第20章 第三节:神龙政变

“殿下,请登殿。” 张柬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头发花白的宰相今日穿着绯红官袍,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的血丝还未褪去,却难掩激动的光。

李显回头,瞥见崔玄暐、桓彦范等人都站在身后,目光里有期待,有催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龙袍的下摆,迈出第一步。龙袍是新制的,金线绣的龙纹硌得他皮肤发痒,仿佛不是穿在自己身上。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昨夜太平公主派人送来母亲的禅位诏书,绢帛上的字迹潦草而颤抖,全然没有往日的凌厉。他盯着 “禅位” 二字看了半夜,总觉得那墨迹里渗着血 —— 是张易之兄弟的血,是母亲心头的血,或许,还有他自己藏了十五年的怯懦。

“殿下?” 桓彦范上前半步,低声提醒。

李显咬了咬牙,抬脚跨进殿内。

紫宸殿的梁柱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显高大,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殿中百官早已按品级站定,见他进来,齐齐跪倒:“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撞在殿顶,又反弹回来,震得他耳膜发疼。他被内侍扶上龙椅,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想起房州那把缺了腿的木椅 —— 那时他总把椅子垫得厚厚的,怕硌着韦后的腰。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百官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 武三思。这位表哥穿着青色朝服,低着头,手指却在袖中攥得发白。李显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传朕旨意。” 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沉稳,“李重润乃朕长子,昔年因言获罪,冤屈而死,追赠皇太子,谥号‘懿德’;永泰郡主李仙蕙,温婉贤淑,不幸早逝,追赠永泰公主。着有司按太子、公主礼制,重新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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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声。李重润与永泰郡主是李显的一双儿女,三年前因私下议论二张专权,被武则天赐死。这道旨意,是李显昨夜在东宫反复斟酌后决定的 —— 他知道,这不仅是为儿女平反,更是在向天下宣告:李氏的血脉,终究是被亏欠了。

武三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李显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改周为唐,复国号。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悉如永淳以前故事。”

“陛下圣明!” 张柬之带头躬身,百官再次跪倒,这一次的呼声里,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热络。

礼官高唱 “礼成” 时,李显望着殿外的天,忽然觉得眼睛发酸。十五年前被废时,他也是在这样的殿宇里,看着母亲接过传国玉玺,看着百官山呼 “圣母神皇万岁”。那时他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已结束,却没想过,还能有今日。

只是,这龙椅坐得越稳,他越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 母亲此刻在上阳宫,会在做什么?

二、上阳宫的晨霜

上阳宫的观风殿比长生殿冷得多。地龙烧得不足,窗棂上结着薄霜,将外面的红梅冻成了冰雕。武则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三层狐裘,却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陛下,该喝药了。” 贴身宫女捧着药碗进来,瓷碗边缘还冒着热气,药味却苦得冲鼻。

武则天没有动,目光落在窗上的霜花上。那霜花像极了她年轻时画的墨竹,枝枝节节都透着硬气。可现在,她连抬手拂去霜花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 在紫宸殿拜新君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是。” 宫女低声应道,“听外面的人说,新帝追赠了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还恢复了大唐国号。”

武则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皱纹。“追赠?他倒还记得。” 她顿了顿,忽然问,“李显哭了吗?”

宫女愣了愣:“奴才不知…… 许是哭了吧。”

武则天闭上眼,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笑声里裹着痰音,听着有些疹人。“他当然会哭。” 她喃喃道,“他这一辈子,就会哭。当年被我从东宫赶出去,哭;在房州听说我要召他回来,也哭;如今坐上龙椅,对着那些逼宫的老臣,怕是哭得更凶……”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宫女连忙上前拍背,她却挥手推开,指着桌上的铜镜:“拿过来。”

铜镜里映出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斑比老年斑更深,嘴唇发紫,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几分锐利。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问:“张柬之他们,是不是在背后骂我?说我是篡国的妖后?”

“陛下息怒,他们不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武则天打断她,“当年裴炎逼我还政于睿宗,不也说我‘牝鸡司晨’吗?如今这些人,不过是换了个说法,说我‘秽乱宫闱’‘宠信奸佞’…… 哼,自古男人做皇帝,纳三千佳丽是天经地义,女人登帝位,留两个男宠便是滔天罪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可他们忘了,是谁在扬州叛乱时稳住了江南?是谁让吐蕃、突厥三十年不敢南侵?是谁把户数从三百八十万涨到六百一十五万?李显记不住,这些大臣…… 也记不住。”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内侍省的人来报:“陛下,新帝率百官前来朝拜。”

武则天沉默片刻,对宫女说:“扶我起来,换身衣裳。”

她选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褪去了帝后的十二章纹。梳头时,她看着铜镜里稀疏的头发,忽然说:“不用绾髻了,就编个寻常老妇的辫子吧。”

宫女的手一抖,终究还是依言照做。

李显带着百官走进观风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武则天 —— 没有凤冠,没有龙袍,坐在铺着素色毡垫的椅子上,像个普通的老太太,只是眼神扫过众人时,依旧带着无形的压力。

“儿臣…… 参见母亲。” 李显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他身后的百官也跟着跪倒,殿内一片膝盖砸地的闷响。

武则天没有叫他们起来,目光只落在李显身上:“起来吧,皇帝。如今你是天子,给我行这样的礼,折煞我了。”

李显不敢起,趴在地上哭:“儿臣不孝,让母亲受委屈了……”

“委屈?” 武则天笑了,“我从十四岁入宫,从才人做到皇后,从太后做到皇帝,这辈子受的委屈,比你吃的米还多。这点算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下来,“只是我没想到,逼宫的会是张柬之。我当年破格提拔他做宰相,原以为他是个忠臣,却原来,是个贪功的小人。”

张柬之脸色一白,连忙叩首:“陛下息怒!臣等此举,实为大唐社稷……”

“为社稷?” 武则天打断他,“我早已定下传位李显的心思,去年就把他从房州接了回来,让他重立为太子。你们急什么?急着抢拥立之功,急着在史书上写下你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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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扫过崔玄暐、桓彦范等人:“你们以为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就能抹去我武周的功绩?就能让天下人忘了,是谁让这江山比永徽年间更繁盛?”

殿内鸦雀无声,连李显的哭声都停了。百官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他们知道,这位退位的女帝说的是实话 —— 武周虽改了国号,却延续了贞观之治的余韵,甚至在疆域、户数、科举等方面,比高宗时期更有起色。

武则天看着李显,语气缓和了些:“显儿,你过来。”

李显连忙膝行上前,抬头望着母亲。

“我把你从房州接回来,就是要传位于你。” 她伸出枯瘦的手,抚过他的脸颊,像他小时候那样,“张柬之他们发动政变,是怕夜长梦多,怕我变卦。可他们不懂,我老了,折腾不动了…… 这江山,终究是要还给李家的。”

李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母亲……”

“别哭了。” 武则天收回手,“做了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样子。韦后性子烈,你多看着她些,别让她学我…… 还有武家的人,别赶尽杀绝,毕竟是亲戚。”

这些话,她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李显一一应下,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直到日头偏西,李显才带着百官告退。走出上阳宫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观风殿的窗户依旧开着,母亲的身影在窗后若隐若现,像一幅渐渐褪色的画。

“陛下,” 张柬之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则天大圣皇帝…… 似乎还有怨气。”

李显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她是我母亲。”

张柬之默然。他忽然觉得,今日的朝拜,与其说是新帝向旧主示威,不如说是一场迟来的和解 —— 只是这和解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愧疚与无奈。

三、残雪与新芽

二月的洛阳,残雪还没化尽,街道两旁的柳树却已冒出嫩芽。李显开始履行皇帝的职责,每日清晨在紫宸殿听政,傍晚批阅奏折。他做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笨拙 —— 毕竟十五年未曾接触政务,连各部司的职能都要重新记。

韦后总在夜里劝他:“陛下何必如此累着自己?有张柬之他们打理,您歇着便是。”

李显却摇头:“母亲说,做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 他看着案头堆积的奏折,其中不少是弹劾武氏子弟的。有人说武三思私藏兵器,有人说武承嗣在洛阳强占民田,还有人说武攸暨仗着太平公主的势,在吏部安插亲信。

“这些折子,该怎么批?” 他问韦后。

韦后瞥了一眼,冷笑:“还能怎么批?武家的人,当年在母亲手下作威作福,如今失了势,自然该清算。张柬之他们不就是等着您动手吗?”

李显却想起母亲在上阳宫的嘱托 ——“别赶尽杀绝”。他拿起弹劾武三思的奏折,那上面说武三思与二张有旧,曾多次为其引荐官员。可他记得,去年自己从房州回京时,武三思是第一个赶来迎接的,还偷偷塞给他一包银子,说 “殿下路上用”。

“先压一压吧。” 他把奏折放到一边,“刚复国号,不宜大开杀戒。”

韦后撇撇嘴,没再说话,转身去看安乐公主新做的礼服。安乐公主最近总往宫里跑,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还说要李显立她为 “皇太女”,气得李显骂了她两句,她却哭着说:“祖母能做皇帝,我为什么不能做皇太女?”

李显对着女儿,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日,他按例去上阳宫朝拜,刚走到观风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

“陛下!您不能再喝这药了!这是毒药!” 是宫女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