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节:姑侄相残

她刚钻进暗门,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姑姑,何必呢?”

李隆基站在密室门口,身后跟着郭元振和刘幽求。他穿着铠甲,脸上沾着血迹,手里的剑还在滴着血。

“你早就知道了?” 太平公主的声音发颤。

“从你让元氏送毒药开始。” 李隆基一步步逼近,“姑姑,你教过我,射箭要准,更要狠。可你忘了,我也学会了如何预判猎物的动向。”

太平公主退到密道尽头,已经无路可退。她看着李隆基眼中的决绝,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好一个李隆基!不愧是李家的种!”

“来人,” 李隆基闭上眼,声音艰涩,“将太平公主…… 暂押入终南山寺中,听候发落。”

他没有下令杀她。

三天后,终南山的寺庙外。

李隆基站在雪地里,手里捏着群臣的联名奏折。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他手疼 ——“太平公主谋反,罪不容诛”“若留此隐患,恐再生祸乱”“陛下当以社稷为重,大义灭亲”。

寺门开了,太平公主走了出来。她穿着粗布僧衣,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你来了。” 她看着李隆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姑姑,跟朕回去吧。” 李隆基的声音沙哑,“朕…… 朕放你去岭南,保你后半辈子安稳。”

太平公主笑了:“岭南?李隆基,你以为我是为了活命吗?” 她指着长安城的方向,“我争了一辈子,不是为了苟活,是想让天下人看看,女人也能治理这江山!可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容不下我!”

“朕不是容不下你,是容不下谋逆!” 李隆基的声音陡然拔高。

“谋逆?” 太平公主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当年你父亲能登基,是谁帮他扫平障碍?当年韦后乱政,是谁带你诛杀奸佞?李隆基,你踩着我的肩膀坐上龙椅,现在却要判我谋逆?”

李隆基被问得哑口无言,握着奏折的手微微发抖。

“不必为难了。” 太平公主转过身,走向寺内,“告诉那些大臣,我太平公主,生是大唐的公主,死是大唐的鬼。不必劳烦陛下动手,我自己了断便是。”

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后时,李隆基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抱着他射箭的女子,看到了她在玄武门事变中披甲上阵的英姿,看到了她辅佐父亲登基时的从容。

风吹过雪地,卷起千堆雪沫,像一场无声的哀悼。

李隆基站了很久,直到奏折上落满了雪,才缓缓转身。

“传旨,”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赐太平公主自尽,厚葬。”

郭元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位年轻的帝王,在这场雪后,眼角竟多了几道细纹。

终南山的雪又开始下了,掩盖了寺庙的痕迹,也掩盖了长安城里最后的雪光。太极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光彩,只是那光芒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小主,

李隆基站在丹陛上,望着万里晴空,忽然想起太平公主最后那句话:“这江山,你可要守好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是的,他会守好。用他的方式,守好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属于姑侄的纷争落幕了,属于开元的序幕,正缓缓拉开。

太平公主自尽的消息传到太极殿时,李隆基正对着一幅《江山万里图》出神。笔架上的狼毫还滴着墨,他本想题一句 “海晏河清”,此刻却凝在半空,墨滴落在绢布上,晕开一小团乌云似的渍痕。

“陛下,” 郭元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终南山来报,公主…… 遵旨了。”

李隆基没有回头,指尖抚过图上山川的轮廓,那里是他曾与太平公主一起策马的秦川,也是她当年替他挡过一箭的地方。“厚葬了吗?”

“按陛下的吩咐,以公主礼制入葬,陪葬品皆是她生前常用之物。” 郭元振顿了顿,补充道,“窦怀贞、萧至忠等逆党已尽数伏诛,羽林卫重新整编,朝中…… 暂时安稳了。”

“暂时。” 李隆基放下狼毫,转身时,眼底的红血丝已被他压了下去,“郭将军,你说,这天下的纷争,是不是永远没有尽头?”

郭元振一愣,随即躬身道:“自古帝王路,本就是在纷争中开辟的。陛下平定内乱,正是为了让百姓少受纷争之苦。”

李隆基走到殿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宫人们捧着新拟的政令穿梭而过,低声议论着 “新税法”“漕运改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后的松快。

“你看,” 他忽然笑了,指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们已经在为新朝做准备了。” 他拾起一片落在阶前的梧桐叶,叶尖还带着秋霜的痕迹,“太平公主说,女人也能治理江山…… 或许她说得对,只是她用错了方式。”

“陛下圣明。”

“圣明?” 李隆基将落叶捏碎,叶脉在掌心碎裂的触感很轻,却像敲在心上,“朕只是明白了,治理江山从来不是争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御书房,“传朕旨意,重启漕运改革,让江南的粮船早日直抵长安;还有,将各州的荒地登记造册,鼓励流民开垦,免税三年。”

郭元振躬身领旨,看着年轻帝王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场姑侄相残的血雨,终究没有白流。至少此刻的太极殿,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气息 —— 那是一种褪去权谋算计后,向着民生实处扎根的稳重。

三日后,长安城西市。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捧着新出的告示,大声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凡开垦荒地者,三年免征赋税,官府还拨种子!”

“真的假的?” 有人搓着手,眼里放光。

“还有呢,” 汉子指着告示下半部分,“漕运要改道了,以后江南的米粮运到长安,价钱能降三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拍手,有人抹泪,还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念叨着:“这下好了,俺那在江南当兵的儿子,说不定能吃上便宜粮了……”

而此时的御书房,李隆基正对着一幅新绘的漕运图,用朱笔圈出几个淤塞的河道。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跳着,阳光落在他肩头,暖洋洋的。

他知道,太平公主的影子或许还会在这宫墙里盘旋一阵子,那些关于 “谋逆”“相残” 的议论也不会立刻消失。但他更清楚,当江南的粮船载着新米驶入渭水,当流民在荒地上种出第一茬庄稼,当长安西市的米价真的降下去时,那些阴影终会被阳光驱散。

属于先天年间的血与火,正在被开元的风,一点点吹向远方。

而这崭新的序幕之后,是需要用无数个这样的午后,无数笔落在实处的政令,才能铺就的万里江山。李隆基拿起狼毫,这一次,他稳稳地在《江山万里图》上题下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