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宦官专权

那天,蔡州又下起了雪,和三年前奇袭之夜的雪很像。只是这一次,雪地里不再有马蹄声,只有百姓们议论的声音:“听说了吗?朝廷又不管咱们了……”

五、淮西的余温

穆宗长庆元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去世,其弟王承元想把节度使位让给朝廷派来的官员,可部将们不答应,拥立了王承宗的儿子王延凑。穆宗派兵讨伐,却被打得大败,最后只能承认王延凑的地位。

消息传到淮西,当年被李愬解救的百姓们沉默了。有个老兵,把李愬当年给他换夹板的楠木板,偷偷藏进了地窖。他说:“总有一天,朝廷还会派像李将军这样的人来的。”

可他没等到。

后来,李愬被调去镇守武宁军(今江苏徐州),在平定藩镇叛乱时中了埋伏,伤重而死。裴度则在洛阳的宅院里,看着自己写的《淮西平碑》被雨水冲刷,字迹渐渐模糊。

再后来,黄巢起义爆发,大军路过蔡州时,百姓们打开城门迎接,说:“反正朝廷也不管咱们,谁来都一样。”

只有在蔡州的老城里,还能找到当年的痕迹——李愬凿开的水门,被百姓改成了洗衣的码头;吴元济府邸的水井,还在往外涌着清澈的泉水;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会给孩子们讲那个雪夜的故事,说有位瘸腿的将军,骑着马从雪地里飞来,救了全城的人。

“那后来呢?”孩子们问。

老妪叹了口气,指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后来啊,天又黑了。”

夕阳下,蔡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只有护城河里的冰,还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还记着那个雪夜的马蹄声,记着那场短暂却耀眼的中兴梦。而淮西之叛的余温,终究没能焐热晚唐那漫长的寒冬。

第三节:宦官专权

一、紫宸殿的阴影

宝应元年的春天,长安的柳絮飘进紫宸殿时,唐代宗李豫正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那个穿着紫袍的宦官。李辅国的腰腹已经发福,却总爱把玉带勒得紧紧的,走路时甲片摩擦的声响,比文臣的朝笏碰撞声还要刺耳。

“陛下,郭子仪的奏折老奴看过了,”李辅国慢悠悠地开口,手里把玩着一枚金鱼符——那是调兵的信物,本该由皇帝亲掌,如今却成了他的玩物,“他说朔方军缺粮,想让朝廷拨款。老奴看啊,郭子仪这是拥兵自重,故意刁难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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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宗握着龙椅扶手的手紧了紧。郭子仪在河中苦战,粮饷确实告急,奏折里字字泣血,可李辅国一句话,就成了“拥兵自重”。他张了张嘴,想说“拨款吧”,却瞥见李辅国身后站着的神策军将领——那是李辅国的心腹,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淬了冰。

“依……依你之见?”代宗的声音有些发虚。

李辅国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陛下只需在奏折上盖印,剩下的事交给老奴便是。朔方军缺粮?让郭子仪自己想办法,他不是能耐大吗?”

代宗看着李辅国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紫袍在殿柱投下的阴影,像一条盘踞的蛇。他忽然想起去年,父皇肃宗病重,李辅国带着神策军闯进寝殿,把张皇后拖出去砍了头,鲜血溅在龙床上,父皇吓得当场断了气。那时他躲在屏风后,看着李辅国擦着刀上的血说:“殿下别怕,以后老奴护着您。”

护着?不过是换了个主子囚禁罢了。

夜里,代宗在寝殿翻着《汉书》,看到“赵高指鹿为马”时,忽然把书扔在地上。宦官鱼朝恩捧着茶进来,见他脸色难看,低声道:“陛下,李辅国在府里大宴宾客,神策军的将领都去了,席间还说……”

“说什么?”

“说‘大家(皇帝)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鱼朝恩的声音更低了,“他还把您赏赐的玉带,送给了部将当缰绳。”

代宗的手在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案几,上面的烛台摔在地上,火苗舔着地毯,很快被内侍扑灭。“朕是皇帝!”他低吼,声音却没什么底气,“他一个阉奴,敢这么放肆!”

鱼朝恩屈膝道:“陛下若想除他,老奴愿效犬马之劳。”他眼底闪过一丝精明——李辅国独揽大权,他早就憋着一股劲了。

代宗看着鱼朝恩,忽然觉得这张脸和李辅国没什么两样。可他别无选择。“你……有把握?”

“李辅国的兵权虽重,却得罪了不少将领。老奴只需……”鱼朝恩凑近,在代宗耳边低语了几句。

十日后,李辅国被发现死在府里,头被割了下来,扔在茅厕里。代宗接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他夹起一块羊肉,手却抖得送不到嘴边。鱼朝恩适时地说:“陛下,李辅国谋逆,已被诛灭,这是天意。”

代宗点点头,把羊肉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知道,李辅国死了,可紫宸殿的阴影,永远不会散去。

二、永贞革新的血

贞元二十一年,顺宗李诵即位时,已经中风瘫痪,连话都说不清。可这位病皇帝,却想干一番大事——他重用王叔文、柳宗元等大臣,试图革除弊政,夺回被宦官抢走的权力。历史上,这场改革被称为“永贞革新”。

王叔文坐在政事堂里,看着案上的奏折,眉头紧锁。顺宗不能说话,所有旨意都靠他和王伾代笔,可加盖玉玺时,却总被宦官俱文珍刁难。“陛下要停发内侍省的额外赏钱,俱文珍说‘天子岂能薄待内臣’,硬是把奏折压了下来。”

柳宗元气得拍案:“这些阉奴!每年从国库拿走的钱,够养十万边军!停发点赏钱就敢抗旨?”

刘禹锡却忧心忡忡:“俱文珍掌控着神策军,咱们手里没有兵权,硬拼怕是……”

“怕什么?”王叔文站起来,目光锐利,“陛下虽病,却有民心。咱们先削去宦官的财权,再慢慢夺他们的兵权!”

他们雷厉风行地做了三件事:收回宦官主持的“宫市”(宦官强买民物的机构),罢黜为宦官搜刮民财的“五坊小儿”(管理鹰犬的宦官),还把禁军将领换成了支持改革的人。

长安的百姓拍手称快,有个卖炭翁说:“以前宦官买炭,十斤炭只给一文钱,现在终于能好好卖钱了!”可宦官们却恨得咬牙切齿,俱文珍在神策军大营里咆哮:“王叔文想断咱们的活路?没门!”

那年夏天,俱文珍联合反对改革的藩镇,给顺宗递了份奏折,说“陛下龙体欠安,请立太子”。顺宗气得浑身发抖,却连笔都握不住。王叔文想调外地将领入京护驾,可神策军守着城门,谁也进不来。

“柳大人,宦官的兵围了政事堂!”一个小吏慌张地跑进来。

柳宗元拿起佩刀:“跟他们拼了!”

王叔文却瘫坐在椅子上,苦笑道:“拼不过了。咱们输了。”

几天后,顺宗被迫退位,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宪宗。俱文珍带着神策军冲进王叔文的府邸,把他拖到贬所——四川渝州,次年就赐死了他。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全被贬到偏远的州做司马,史称“八司马事件”。

柳宗元在永州的破庙里,看着窗外的寒江,写下“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时,眼前总浮现出俱文珍那张得意的脸。他知道,这场革新,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当宦官握着刀,而他们手里只有笔时,血,迟早会染红纸墨。

俱文珍却越发嚣张。宪宗想任命自己的老师为宰相,俱文珍说“此人老迈无能”,硬生生把旨意压了回去。有次宪宗在宴会上喝醉了,骂了句“阉奴放肆”,第二天就发现,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被换成了俱文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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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俱文珍跪在地上,头却抬得很高,“老奴是为您好。这些人伺候不周,该换。”

宪宗看着他,忽然想起顺宗瘫痪在床的样子。他慢慢端起酒杯:“你说得对。”

酒杯里的酒,像极了王叔文的血。

三、甘露寺的惊魂

大和九年的秋天,长安城的枫叶红得像火。文宗李昂站在紫宸殿的栏杆前,望着远处的甘露寺,对宰相李训说:“仇士良那厮,比俱文珍还狂。昨天朕想给贵妃娘家赏块地,他都敢说‘国库空虚,不可妄用’。”

李训躬身道:“陛下,仇士良掌控神策军,党羽遍布朝野,不除他,朝廷永无宁日。臣已有一计……”他凑近文宗,低声道,“明日早朝,臣奏报甘露寺天降祥瑞,邀请宦官们去查看。届时埋伏刀斧手,一举诛之!”

文宗的心跳得飞快。他想起即位前,仇士良带兵冲进寝宫,把前一任皇帝敬宗的宠妃拖出去打死,理由是“秽乱宫闱”。他更想起自己想提拔个刺史,仇士良一句话,那人就被流放了。“能成吗?”

“陛下放心,”李训胸有成竹,“凤翔节度使郑注会带三百精兵进京,配合行动。”

第二天清晨,甘露寺的“祥瑞”果然传遍了朝堂——寺内的石榴树上,结出了晶莹剔透的甘露,据说“饮之可延年益寿”。仇士良带着一群宦官,趾高气扬地去查看,身后跟着神策军的护卫。

李训站在紫宸殿里,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手心全是汗。他给刀斧手打了个暗号,那些藏在廊柱后的士兵,握紧了手里的刀。

可就在仇士良走进甘露寺的瞬间,一个宦官发现了不对劲——廊柱后的影子晃动,刀光一闪而过。“有埋伏!”那宦官尖叫着,拉起仇士良就往外跑。

刀斧手冲了出来,却只砍到了几个跑得慢的小宦官。仇士良带着人冲出寺庙,直奔皇宫,嘴里吼着:“李训谋反!护驾!”

文宗正在殿内等待捷报,忽然看见仇士良带着神策军冲进来,吓得脸色惨白。“陛下,李训想杀老奴,实则想谋反!”仇士良一把抓住文宗的衣袖,把他拽上轿子,“老奴护陛下回宫!”

轿子一路狂奔,文宗听见外面传来惨叫声——那是李训的人被神策军追杀的声音。他想挣扎,却被仇士良死死按住:“陛下安分点,不然老奴可不保证您的安全!”

回到后宫,仇士良立刻下令:“关闭宫门,搜捕叛党!”神策军像疯了一样冲进各个衙门,只要和李训、郑注有过交往的官员,无论老少,一律砍头。

宰相王涯被从家里拖出来时,还穿着睡衣。他对着仇士良大喊:“我没有谋反!”仇士良却冷笑:“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王涯的家人全被杀死,连吃奶的婴儿都没放过。

那天的长安,血流成河。朱雀大街上,尸体堆得像小山,神策军提着官员的头颅,在街上炫耀。有个书生躲在茶馆里,看见仇士良的轿子经过,轿帘掀开,露出仇士良那张阴鸷的脸,正把玩着一颗刚砍下的人头。

“甘露之变”后,仇士良彻底掌控了朝政。他把文宗软禁在兴庆宫,不准任何大臣见面。文宗想看书,仇士良说“陛下龙体为重,不宜劳神”;想召见皇子,仇士良说“皇子年幼,恐惊扰圣驾”。

一个深秋的夜晚,文宗坐在长庆楼的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对身边的老宦官说:“你说,朕是不是还不如汉献帝?”

老宦官垂着头,不敢接话。

“汉献帝受制于权臣,”文宗苦笑,眼泪掉了下来,“朕却受制于家奴。连个自由都没有……”他抓起一块石头,想扔向夜空,却没力气,石头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年冬天,文宗在软禁中病逝,年仅三十一岁。临终前,他想留下遗诏,让太子即位,仇士良却闯进寝殿,把遗诏撕了个粉碎:“太子年幼,不堪大任,还是立陈王吧。”

陈王李炎即位,是为武宗。他看着仇士良在朝堂上发号施令,自己像个木偶,却只能笑着说:“都依你。”

四、阉宦五虎的末路

武宗会昌年间,仇士良成了宦官的头目,和另外四个权宦合称“阉宦五虎”。他们把持着神策军、内侍省、枢密院,官员任免、军队调动、甚至皇帝的饮食起居,都由他们说了算。

有个叫李德裕的宰相,想提拔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仇士良却说:“此人没给咱家送礼,不堪重用。”李德裕据理力争,第二天就被罢了相,贬到崖州(今海南)。

神策军的将领,更是全成了仇士良的亲信。有个将领不肯给他送礼,仇士良就诬陷他“通敌”,在刑场上,那将领对着天空大喊:“仇士良!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