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节:后梁兴衰

朱温勒住马,冷笑:“黄王?他现在连饭都给弟兄们吃不上,还当什么王?”他挥枪指向城里,“看见没?跟着朝廷,有粮、有官做,比跟着他强!”

城里的起义军开始溃散。有人偷偷打开城门投降,有人抱着盐旗哭,还有人像周岌那样,卷着抢来的金银,往南逃。黄巢站在含元殿上,看着自己亲手堆的粮囤空了,龙椅被劈了当柴烧,忽然笑了:“我黄巢,终究是个贩盐的,做不了皇帝。”

他让人把剩下的粮食全分给百姓,包括张寡妇家的那一份。“你们走吧,”他对李二柱说,“回山东去,好好种庄稼,别再跟着打仗了。”

李二柱不肯走。他跟着黄巢,从长安突围,一路往东南逃,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百个老兵。中和四年六月,他们被唐军追到泰山狼虎谷,谷里的溪水都被血染红了。

黄巢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胸口插着支箭,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盐巴。他看着朱温的军队围上来,忽然对李二柱说:“告诉后人,我黄巢,没败给唐朝,是败给了自己……”

话没说完,他就咽了气。李二柱抱着他,看见他眼角有泪,混着血,像颗融化的雪粒。

六、残阳

黄巢起义失败后,朱温成了唐朝最有权势的藩镇。他逼着唐昭宗迁都洛阳,又杀了所有宦官,最后在天佑四年,逼着唐哀帝禅位,自己当了皇帝,国号“梁”。

那天,洛阳的朱雀大街上,百姓们跪着喊“万岁”,可李二柱站在人群后,觉得这场景眼熟——当年黄巢进长安时,大家也这么喊过。

他回了山东,把黄巢的尸骨偷偷埋在濮州城外的乱葬岗,就在他娘的坟旁边。每年夏天,他都去坟上撒把盐,像黄巢当年在洛阳城外做的那样。

有人说,黄巢是反贼,毁了大唐;也有人说,他是英雄,让那些官老爷知道了百姓的厉害。可对李二柱来说,黄巢只是个给过他饭吃的盐贩,跟他一样,想让天下人都能有口饱饭。

长安的朱雀大街上,断壁残垣里长出了野草。有个放牛的孩子,在废墟里捡到块绣着“平均”二字的红布,布角都烂了,却还带着股盐味。他问爷爷那是什么,爷爷叹口气:“那是些想让日子好过点的人,留下的念想。”

夕阳照在残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大唐的最后一点光,终于沉了下去,只留下满地碎金似的余晖,和风中隐约的盐粒气息。

七、狼虎谷的余烬

中和四年的夏天,泰山狼虎谷的风带着松脂和血腥气。李二柱背着黄巢的尸体,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身后是唐军搜山的呐喊。他把尸体藏在一个废弃的猎人窝里,用松针盖了三层,又在旁边埋了块刻着“盐”字的木牌——那是黄巢教他刻的,说“盐能防腐,就像念想能防忘”。

“黄王,您说要让天下人有饭吃,可您自己……”李二柱跪在窝前,眼泪砸在松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想起进长安那天,黄巢站在含元殿的丹陛上,阳光照在他的刀疤上,像镀了层金:“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回冤句,重开盐场,让百姓都吃得起盐。”

可太平没来,黄巢先没了。

唐军搜了三天三夜,没找到黄巢的尸体,只在谷里烧了一把火,说是“烧死反贼余孽”。火光冲天时,李二柱躲在石缝里,看见朱温骑着马,在谷口哈哈大笑,手里举着个骷髅头,说是黄巢的。

“那不是黄王的。”李二柱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黄王的牙掉了三颗,那骷髅头牙齿齐全。”

大火熄灭后,狼虎谷成了焦土。李二柱在灰烬里扒出半块没烧透的盐旗,布面发黑,“平均”二字只剩个“平”字的残角。他把残旗揣进怀里,像揣着块烙铁,一路往山东逃。

路过郓州时,他看见官府在城墙上贴告示,画着黄巢的画像,悬赏千金捉拿“反贼余党”。画像上的黄巢,刀疤歪歪扭扭,眼睛像狼,可李二柱记得,黄巢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像晒裂的盐田。

“客官,要点啥?”路边的面摊老板问他。

李二柱摸了摸怀里的残旗,声音沙哑:“一碗阳春面,多放盐。”

八、朱三的龙椅

朱温在洛阳称帝那天,刮了场大风。他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站在皇极殿上,接受百官朝拜,可总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好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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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该祭天了。”内侍尖着嗓子提醒。

朱温“嗯”了一声,迈上祭天坛的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缝上——这习惯是当年跟黄巢贩盐时养成的,那时他们总走夜路,得踩着石板缝才不会发出声响。

“全忠,你看这龙椅,比盐袋舒服吧?”他忽然想起黄巢的话。那是在长安的含元殿,黄巢坐在龙椅上,拍着扶手笑,“可这椅子太硬,硌得慌。”

那时他还跟着笑,心里却想:等我坐上去,肯定不觉得硌。

可真坐上去了,才发现不是硌得慌,是烫得慌。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黄巢浑身是血地站在床前,问他:“我待你如兄弟,你为啥要反?”

他杀了唐哀帝,杀了所有敢说他坏话的大臣,甚至杀了自己的儿子,可还是睡不着。有次他在宫里设宴,喝多了,指着满桌的山珍海味骂:“这玩意儿,还不如当年在盐场烤的地瓜!”

底下的大臣吓得不敢吭声,只有他的义子朱友文(后来的梁末帝)知道,他又想起黄巢了。

朱温最恨别人提黄巢,却又忍不住打听他的消息。听说狼虎谷没找到尸体,他就派了三千兵,在山东挖地三尺,连盐场的卤水井都没放过。可挖了三年,只找到些生锈的盐刀和烂掉的盐袋。

“那贼子,死了都不安生!”他把奏折摔在地上,龙袍的袖子扫翻了砚台,墨汁溅在“大梁”的国号上,像块洗不掉的血渍。

九、张寡妇的裹脚布

长安的朱雀大街上,张寡妇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她的儿子小石头已经十岁了,帮着看摊,眼睛总盯着路过的士兵——那些士兵有的穿梁军的甲胄,有的穿晋军(李克用的军队)的皮袍,打过来打过去,没个消停。

“娘,黄王真的死了吗?”小石头一边给人递线,一边问。

张寡妇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她的裹脚布磨破了,露出脚踝上的疤——那是当年被税吏踹的。“死了。”她把线缠在手上,“跟你爹一样,死在打仗上了。”

小石头没见过爹,只知道爹是跟着黄巢打仗死的。他从怀里掏出块布,是当年李二柱送的,上面绣着半个“均”字。“李大叔说,黄王是好人。”

“好人不长命。”张寡妇叹了口气,抬头看见梁军在收税,比当年唐朝的税吏还狠,“小石头,咱们收拾摊子,去洛阳。听说那边有活干。”

去洛阳的路上,他们看见晋军和梁军在打仗。尸横遍野,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穿着铠甲,可死了都一样,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张寡妇捂住小石头的眼睛,自己却忍不住看——她认出一个士兵的腰带,跟当年黄巢的盐贩弟兄系的一样,是根麻绳,上面拴着块盐巴。

到了洛阳,她在朱温的皇宫外给宫女们缝补衣裳。有次进宫送活,看见朱温站在殿门口,对着一块盐田的画像发呆。那画像画得歪歪扭扭,田埂上还插着面盐旗,上面写着“平均”二字。

“那是反贼黄巢的东西!”她听见一个宦官小声说,“陛下天天看,真是邪门了。”

张寡妇的心猛地一跳。她悄悄把小石头拉到身后,怕被认出来——当年在长安,她给黄巢缝过盐旗,手上沾过灶灰的印子。

可没人认她。那些官老爷和宦官,忙着争权夺利,早就忘了当年的“大齐”,忘了那些举着锄头的百姓。

十、李二柱的盐罐

濮州城外,李二柱盖了间草屋,守着爹娘和黄巢的坟。他种了几亩地,闲时就去附近的盐场帮工,挣点钱买盐。

盐价比当年还贵,官府的盐里掺着沙土,百姓们吃不起,就偷偷找他买私盐——他还像当年跟着黄巢那样,夜里去盐场“借”盐,分给出不起钱的人。

“柱子,你就不怕被官府抓了?”王老五拄着拐杖来看他,腿是当年被梁军打断的。

李二柱正往盐罐里装盐,罐子是黄巢用过的,上面有个缺口。“抓了就抓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盐田的渠,“反正这条命,是黄王给的。”

他给黄巢的坟上撒了把盐,又给爹娘的坟上撒了把。“黄王,您看,现在的盐还是那么贵,”他蹲在坟前,像跟老朋友说话,“可百姓们还是想吃口带盐的饭。”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有年冬天,晋军打过来,梁军败了,濮州换了新官。新官贴告示,说要“均赋税”,百姓们都跑去看,挤得水泄不通。李二柱也去了,站在最后面,看着那“均赋税”三个字,忽然想起黄巢的盐旗。

“这新官,能成吗?”有人问。

“不好说。”李二柱摸了摸怀里的盐旗残角,那布已经脆得像枯叶,“不过啊,只要还有人惦记着‘平均’这俩字,就总有盼头。”

后唐天成二年(公元927年),一个放牛的孩子在泰山狼虎谷发现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个“盐”字。木牌下面是个土坑,坑里有具尸骨,腰间还系着根盐绳,绳上拴着半块没化的盐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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