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节:五代乱局

朱友贞进开封时,百姓们夹道欢迎,可他没心思高兴。他看着被朱友珪搜掠一空的府库,看着被士兵们踩坏的宫殿,忽然觉得这龙椅,像口棺材。

“把朱温的牌位,从太庙请出去。”他对大臣说,“他不是我朱家的祖宗。”

可他没算到,北方的李存勖已经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正带着沙陀骑兵,一步步往南打。李存勖说:“我爹李克用一生尊唐,我要替他完成遗志,灭了这后梁,重建大唐!”

五、龙德三年的黄昏

龙德三年十月,李存勖的军队打到了开封城外。朱友贞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飘扬的“唐”字旗,还有那些骑着快马的沙陀士兵,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朱温给他讲的故事——讲黄巢如何打进长安,讲自己如何投降唐朝,讲李克用如何像条疯狗一样追着他打。

“陛下,咱们投降吧。”大臣们跪在地上哭,“李存勖说了,只要您投降,保您性命。”

朱友贞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块玉玺——那是后梁的传国玉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我朱家的人,只有战死的,没有投降的。”他把玉玺扔给侍卫,“带着它,往南逃,别让李存勖拿到。”

他抽出腰间的剑,看着剑身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王爷。“想我朱友贞,登基七年,天天打仗,天天杀人,到底图什么?”

他想起大哥朱友裕的死,二哥朱友珪的头,父亲朱温的血,忽然觉得这龙椅就是个诅咒,谁坐上去,谁就不得好死。

“李存勖,”他对着城外喊,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这开封,这龙椅,给你了!可你记着,这乱世,还没结束呢!”

他举起剑,往脖子上一抹。血溅在城楼上的“梁”字旗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

李存勖进城时,黄昏的阳光把开封染成了金色。他走到皇极殿,坐在那把龙椅上,摸着扶手上的刻痕——那是朱温当年用刀划的,说要“刻下天下州府的名字,一个个去征服”。

“阿爹,”李存勖对着天空说,“儿臣做到了。后梁亡了,大唐……回来了。”

可他没看见,城门外,逃难的百姓正往南走,他们背着破包袱,牵着孩子,脸上没有喜悦,只有麻木。对他们来说,后梁亡了,后唐来了,不过是换了个人坐龙椅,该交的税还是要交,该饿的肚子还是会饿。

夕阳下,开封的朱雀门依旧矗立,只是“梁”字旗被换成了“唐”字旗。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像在诉说着这个短命王朝的十七年——十七年的刀光剑影,十七年的父子相残,十七年的百姓流离。

而这,仅仅是五代乱局的开始。往后的五十三年里,中原大地还会换四个朝代,十几个皇帝,直到有一天,一个叫赵匡胤的将军,在陈桥驿披上黄袍,才让这无休止的厮杀,暂时停下脚步。

只是那时的百姓,早已记不清后梁的模样,只记得那些年,地里不长庄稼,只长骨头;天上不下雨,只下雪。

六、太庙的蛛网

后唐同光元年,李存勖入主开封,第一件事便是重修太庙。他让人把朱温父子的牌位从太庙里扔出去,扔进了粪坑,又把唐朝历代皇帝的牌位请回来,供奉在最显眼的位置。

“阿爹,您看,大唐的太庙,又亮堂起来了。”李存勖跪在李克用的牌位前,手里捧着一杯酒,“儿臣给您报仇了,朱温那老贼,连太庙都进不了。”

牌位前的香炉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是从太原的河东太庙迁来的。李存勖用手指拨了拨,忽然摸到个硬物——是块小小的盐巴,裹在布里,藏在香炉底下。他认得,那是当年父亲跟朱温在潞州对峙时,他偷偷放进去的,说“盐能防腐,就像大唐的骨气,烂不了”。

他把盐巴捏在手里,忽然想起柏乡之战时,那个在雪地里爬着找干粮的梁军士兵。他让人去查,那士兵还活着,在开封城外种着几亩地,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赏他十石米,两匹布。”李存勖对亲兵说,“告诉他,以后好好种地,不用再打仗了。”

可他没算到,后梁的旧臣们,心里还揣着别的心思。宰相敬翔是朱温的老部下,当年跟着朱温从黄巢军里投唐,如今虽然降了后唐,却总在夜里偷偷抹泪。他对儿子说:“朱温是乱臣贼子,可李存勖也未必是明主。这乱世,哪有什么忠臣,不过是看谁的刀更硬罢了。”

太庙里的蛛网,刚被打扫干净,没过几天又结了起来。李存勖忙着重建宫殿,把从后梁府库里搜来的珍宝往宫里搬,还让伶人(戏曲演员)当官,说“他们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大臣忠心”。

敬翔看着新挂起的唐室宗亲画像,忽然觉得可笑。这些画像上的皇帝,有的励精图治,有的昏庸无道,可到头来,都成了牌位,被后来者请进请出,像摆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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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河东的士兵在闹饷。”有大臣进谏,“他们跟着您打了十几年仗,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再不管,怕是要哗变。”

李存勖正在看伶人排戏,头也没抬:“让他们闹去!朕有的是钱,大不了再熔些珍宝,给他们发饷!”

他没看见,敬翔转身时,眼里的失望像结了冰。

七、洛阳的伶人

同光四年,李存勖迁都洛阳。他在宫里建了座“教坊”,整天跟伶人厮混,给自己取了个艺名“李天下”,上台唱戏时,比谁都卖力。

有个叫景进的伶人,凭着会说笑话,成了李存勖的宠臣,连宰相都得看他脸色。景进说:“陛下,那些后梁的旧臣,心里肯定不服,不如杀几个,震慑一下。”

李存勖觉得有理,就把当年劝朱温称帝的苏循、苏楷父子砍了头。可他没算到,杀了旧臣,却把自己的亲信逼反了——河东的将领郭崇韬,因为看不惯伶人乱政,被景进诬陷“谋反”,全家被抄斩。

消息传到魏州(今河北大名),戍守的士兵炸了锅。他们大多是沙陀人,跟着李克用、李存勖打了一辈子仗,郭崇韬是他们敬重的将军,如今说杀就杀,谁心里不慌?

“咱们回河东去!”一个老兵喊,“这里不是咱们待的地方,皇帝眼里只有戏子,没有弟兄!”

几千名士兵哗变,推举将领赵在礼为首,攻占了魏州。李存勖派义兄李嗣源去平叛,可李嗣源的军队刚到魏州城外,士兵们就把他围了起来:“将军,您要是不反,咱们就死在这儿了!”

李嗣源看着城楼上飘扬的叛军旗帜,又看看身边哭着喊着要活路的士兵,忽然想起李克用当年说的话:“当兵的,不怕打仗,就怕心寒。”

他叹了口气,拔出剑,却不是对着叛军,而是砍断了自己的发髻:“好,我跟你们反!不是反大唐,是反那些祸国殃民的伶人!”

李存勖在洛阳听说李嗣源反了,还在教坊里唱戏。景进慌了:“陛下,李嗣源快打到洛阳了,咱们快跑吧!”

李存勖把戏服一脱,骂道:“慌什么?朕手里还有禁军!”可他跑到禁军大营,才发现营里空荡荡的——士兵们早就跑光了,有的去投奔李嗣源,有的带着兵器回了老家。

“李天下!你这个昏君!”一个伶人忽然指着他骂,“你杀了郭将军,逼反了李将军,现在没人护着你了!”

李存勖这才慌了,带着几百个亲信想逃出洛阳,却被哗变的士兵拦住。乱箭射来,他中了三箭,倒在血泊里。临死前,他看见景进带着几个伶人,正往城外跑,手里还提着他的金银财宝。

“朕……错了……”他想说什么,却被血堵住了喉咙。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教坊的戏台,上面还挂着“李天下”的戏牌,在风中摇摇晃晃。

八、灰烬里的炊烟

天成元年,李嗣源在洛阳称帝,是为后唐明宗。他是个苦出身,小时候放牛,后来跟着李克用打仗,知道百姓的难处。登基第一天,他就把宫里的伶人全赶走了,把珍宝熔了铸成铜钱,分给百姓。

“陛下,后梁的旧臣要不要……”大臣问。

李嗣源摇摇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管是梁军还是唐军,都是中原的百姓,总不能一直杀下去。”

他让人重修开封的城墙,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分土地,还在柏乡的战场上,立了块“怀思碑”,上面刻着“无论梁唐,死者皆为赤子”。

李二柱的儿子李石头(当年李二柱给儿子取的名,纪念张寡妇的儿子),这时已经在开封城外种了几亩地。他听说新皇帝免了三年赋税,还派人来教百姓种水稻,就把藏在床底下的盐旗残角,拿出来晒了晒。

“爹,这破布留着干啥?”他儿子问,才五岁,还没见过打仗。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李石头摸着残角上的“均”字,“说有个叫黄巢的人,想让天下人都有饭吃。现在啊,总算有点盼头了。”

那年秋天,开封的朱雀大街上,又有了炊烟。卖胡饼的老汉、修鞋的工匠、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慢多了起来。孩子们在街边追逐打闹,不知道什么是后梁,什么是后唐,只知道今年的收成好,能吃饱饭。

李嗣源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李存勖的死。他让人把李存勖的尸骨,跟朱温、朱友珪、朱友贞的埋在一起,就在开封城外的乱葬岗,没立碑,只种了棵槐树。

“不管你们当年是皇帝还是反贼,到了地下,都别再斗了。”他对着槐树说,“让百姓安安生生过几天日子吧。”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远处的盐田上,白花花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着光,盐蒿草长得绿油油的,开出了细碎的白花。

可乱世并没有结束。李嗣源死后,儿子们又开始争皇位,打得不可开交。后来,石敬瑭(后晋高祖)为了当皇帝,竟向契丹人称臣,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再后来,刘知远(后汉高祖)、郭威(后周太祖)相继称帝,中原大地依旧战火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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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在灰烬里升起的炊烟,那些盐田上的白花,那些百姓们对“吃饱饭”的渴望,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土里。

很多年后,当赵匡胤在陈桥驿披上黄袍,建立宋朝时,他下令编纂《五代史》,看着那些关于后梁兴衰的记载,忽然对身边的人说:“治天下,不靠刀枪,靠的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然,就算当了皇帝,也坐不稳龙椅。”

他不知道,在开封城外的盐田里,有个老农正弯腰捞盐,腰间挂着块磨得发亮的盐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不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