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一节:积贫积

司马光叹了口气,示意他坐下:“陛下年轻有为,有志革新,这是好事。但介甫,你在《言事书》中所言的‘变风俗,立法度’,怕是难啊。” 他指着案上的一堆奏章,“你看,这是河北转运使奏报,说当地灾荒,流民已达十万,请求朝廷拨款赈灾。可户部的回复是‘国库空虚,暂难拨付’。”

“为何空虚?” 王安石反问,“去年江南丰收,漕运入汴的粮食应有盈余;商税也较往年有所增长,为何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

“还不是被冗官冗兵耗光了。” 司马光翻开一本账册,“单是今年春季,宗室授官者就有一百二十七人,每人每月俸禄从五十贯到两百贯不等。陕西那边,边军虽增至十五万,却连战马的草料都时常短缺,将领们还在报功请赏。” 他顿了顿,看着王安石,“介甫,你想变法,这些人便是最大的阻力。”

王安石沉默片刻,道:“阻力再大,也得变。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边患日深?”

正说着,内侍前来传旨,召王安石即刻入宫觐见。他整理好官袍,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紫宸殿的门槛很高,他拾级而上时,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使命感 —— 这道门槛,不仅是宫墙的界限,更是旧时代与新时代的分野。

殿内,宋神宗正端坐于龙椅上,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年轻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见王安石进来,他亲自起身相迎,免去跪拜之礼:“王爱卿,朕盼你已久。”

君臣分宾主坐下,神宗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爱卿在江宁多年,对民生吏治必有更深体察。如今大宋积弊丛生,朕想革故鼎新,爱卿可有良策?”

王安石欠身道:“陛下,国之积弊,非一日之寒。冗官、冗兵、冗费,犹如三副枷锁,困住了大宋的手脚。若要革新,需从这三方面入手。” 他侃侃而谈,“冗官之弊,在于恩荫过滥、科举取士只求数量不求质量。当务之急是整顿科举,重经世致用之学;限制恩荫,凡恩荫入仕者,需经考核方可任职。”

神宗听得入神,不住点头:“那冗兵呢?边军疲弱,禁军骄惰,如何是好?”

“冗兵之弊,在于募兵无度、训练废弛。” 王安石道,“可推行保甲法,让百姓农闲时习武,战时为兵,既节省军费,又能强兵。同时,裁汰老弱禁军,精选士兵,加强训练,提高战斗力。”

小主,

谈及冗费,王安石的目光更加锐利:“朝廷开支浩大,除官员军费外,还有岁币、皇室用度等。臣以为,可通过发展生产来增加收入,而非一味加税。推行青苗法,让农民在青黄不接时向官府借贷,既解民困,又可获利息充实国库;推行均输法,调节物资运输,避免浪费;方田均税法,清查土地,按亩征税,抑制兼并……”

他一口气说了近一个时辰,从财政到军事,从吏治到民生,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神宗听得热血沸腾,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爱卿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有爱卿辅佐,何愁大宋不强?”

王安石感受到皇帝掌心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陛下信任,臣万死不辞。但变法之路,必定艰难,望陛下能持之以恒。”

“朕意已决。” 神宗目光坚定,“从今日起,爱卿可随时入宫议事,凡爱卿所奏,朕必优先考量。”

这次觐见后,王安石在朝中的地位日益凸显。神宗时常召他入宫,两人一谈便是深夜,有时甚至忘了时辰。消息传开,朝堂上下顿时暗流涌动。

以宰相富弼、枢密使文彦博为首的保守派,开始对王安石侧目。富弼在朝堂上公开表示:“祖宗之法,历经百年检验,岂能说变就变?年轻人血气方刚,恐难当此任。” 文彦博则私下对神宗说:“王安石虽有才华,却过于激进,若让他主持变法,恐动摇国本。”

而以参知政事唐介、御史中丞吕诲为代表的官员,则直接上书弹劾王安石,称他 “务为新奇,紊乱纲纪”“欲变乱祖宗法度,以迎合陛下”。吕诲甚至在弹劾奏章中写道:“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阴贼害物,臣恐其误国,恳请陛下罢黜。”

面对这些非议,王安石不为所动。他知道,保守派的恐惧,恰恰证明了变法的必要性。他利用在翰林学士院的便利,与志同道合的官员如吕惠卿、曾布等人频繁往来,商议变法的具体细则。

吕惠卿是福建晋江人,才华横溢,对财政颇有研究。他对王安石说:“介甫先生,青苗法若要推行,需先在地方试点,摸清百姓的借贷需求和粮食产量,否则容易出乱子。” 曾布则补充道:“保甲法涉及千家万户,需先在京畿附近试行,让百姓逐步适应。”

王安石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开始草拟各项法令的条文。他常常伏案工作到深夜,油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株倔强的青松。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王安石更加坚定变法决心的事。京畿附近的陈留县,爆发了小规模的农民起义。起因是当地地主兼并土地,官府催缴赋税,百姓走投无路,便聚集起来攻打县衙,抢走了粮仓里的粮食。消息传到汴京,神宗震怒,命开封府派兵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