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节:万妃擅权

从此,冷宫里多了一个秘密。张敏将孩子抱到自己住处,用米粉和羊奶偷偷喂养。为了掩人耳目,他甚至不敢让孩子哭出声,每次喂奶都要捂住孩子的嘴。废后吴氏住在附近的宫殿,得知此事后,也悄悄送来衣物和食物。这个在冷宫中艰难求生的孩子,就是后来的明孝宗朱佑樘。

朱佑樘长到三岁时,还没见过阳光。他整日待在张敏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唯一的玩具是张敏用布缝制的小老虎。有一次,他问张敏:“张公公,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张敏摸着他的头,眼眶泛红:“外面有太阳,有花,有鸟,等殿下长大了,就能看见了。”

这一等,又是三年。

成化十一年的一天,朱见深对着镜子梳头,看着鬓角的白发,忽然叹了口气:“朕都快三十了,还没有儿子……”

站在身后的张敏闻言,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泣声道:“陛下,您有儿子啊!”

朱见深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六年前,纪氏娘娘在冷宫生下一位皇子,如今已六岁了!”

朱见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抓住张敏的胳膊:“人呢?我的儿子在哪里?”

当朱见深跟着张敏来到冷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时,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孩子。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头发枯黄,却有着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

“儿……儿臣……”孩子被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吓住,躲在张敏身后。

朱见深走上前,颤抖着抚摸孩子的头,眼泪汹涌而出:“是朕的儿子……真的是朕的儿子……”

他抱着孩子回到乾清宫,当即下旨立为太子,取名佑樘。又派人去接纪氏,想册封她为淑妃。然而,纪氏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喝下了一杯“御赐”的酒,不久后便“病逝”了。张敏得知纪氏死讯,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回到住处后吞金自杀。

朱见深看着太子,又想起死去的纪氏和张敏,第一次对万氏产生了怀疑。但当万氏哭着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毫不知情时,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个女人陪他走过了最黑暗的南宫岁月,他怎么也不愿相信,她会做出如此狠毒之事。

太子朱佑樘被接入太后周氏宫中抚养,才算保住了性命。万氏几次三番想加害,都被太后挡了回去。她看着太子一天天长大,知道自己再难下手,心中的戾气却越发深重,开始将触手伸向朝堂,与刚刚崛起的宦官汪直勾结在一起。

汪直本是万氏的亲信太监,靠着万氏的关系掌管了西厂。他利用西厂的权力,罗织罪名,打压异己,凡是反对万氏的官员,都被他安上“谋逆”的罪名,投入大牢。商辂因多次弹劾汪直,被诬陷“结党营私”,被迫致仕。

离京那日,商辂望着巍峨的皇宫,想起成化元年那个上元节,皇帝对万氏的依赖,想起自己一次次的劝谏,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他叹了口气,登上马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成化朝的风云,怕是越来越乱了。

翊坤宫内,万氏正与汪直密谈。“太子虽立,但根基未稳,”万氏端着茶杯,眼神阴冷,“你要多找些太子的错处,让陛下废了他。”

汪直躬身道:“贵妃放心,奴才省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脸上,映出一片狰狞。而在太后宫中,六岁的朱佑樘正听着太后讲于谦的故事。“你要记住,”太后摸着他的头,“将来做了皇帝,一定要学于少保,做个为民做主的好皇帝,莫要像你父皇那样……”

朱佑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却已埋下了清明的种子。

成化朝的天空,一半被后宫与宦官的阴霾笼罩,一半却因冷宫中那个幸存的孩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这场由万妃擅权引发的风云,才刚刚开始。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朱见深,依旧在对万氏的依赖与对朝局的迷茫中,一步步将大明推向更深的漩涡。

成化十一年的冬雪,比往年更急,像是要把紫禁城的污秽都掩埋干净。朱佑樘被接入太后宫中的那夜,万氏在翊坤宫砸碎了第三面铜镜。镜中碎裂的人影里,她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看见纪氏临终前那双怨毒的眼睛,更看见朱见深抱着太子时,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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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一群废物!”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太监,声音尖利如刀,“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留你们何用?”

心腹太监段英颤抖着回话:“贵妃息怒,那纪氏藏得严实,张敏又拼死护着……”

“张敏?”万氏冷笑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个死太监,也敢跟我作对。他以为死了就能了事?我要让他全家都不得好死!”

三日后,张敏的家人被冠以“通敌”的罪名,抄家流放。段英带着锦衣卫闯进张敏家时,他八十岁的老母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张敏小时候穿的虎头鞋。见锦衣卫破门而入,老太太竟没哭,只是颤巍巍地问:“我儿……他是忠臣,对不对?”

段英别过脸,挥手道:“带走!”

消息传到太后宫中,朱佑樘正由太后教着写字。他握着毛笔的小手忽然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皇祖母,”他抬头问,“张公公为什么会死?”

太后抱着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道:“他是为了保护你。以后,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

朱佑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紧了毛笔——他还不知道“保护”二字背后,藏着多少鲜血。

而朱见深,似乎很快就淡忘了纪氏与张敏的死。他每日去太后宫中看太子,陪他读半个时辰的书,然后便回翊坤宫。万氏对他越发温柔,每日亲自为他煲汤,夜里给他捶腿,仿佛之前的狠戾都只是幻觉。

“陛下,”一日夜里,万氏靠在他肩头,声音软糯,“太子年纪小,身边得有个可靠的人照看。我看段英机灵,不如让他去东宫当差?”

朱见深正闭目养神,随口应道:“你定便是。”

他不知道,段英是万氏最得力的爪牙。段英进东宫后,表面上对太子恭敬有加,暗地里却处处刁难。太子的饭食总是凉的,棉衣里的棉絮是烂的,连读书用的课本,都被他故意换成缺页的。

有一次,朱佑樘在雪地里练习走路,段英故意在台阶上抹了油。太子一脚踏空,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个血包。太后闻讯赶来,抱着孙子哭道:“是谁这么大胆子!”

段英跪在地上,哭着说:“是太子自己不小心……”

恰逢朱见深来看太子,见儿子额头流血,顿时怒了:“怎么回事?”

太后含泪道:“陛下问问你的好贵妃派来的人!”

朱见深看向段英,段英吓得连连磕头:“陛下饶命!奴才真的不知道台阶上有油……”

万氏很快闻讯赶来,跪在朱见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陛下,都是臣妾的错,不该派段英来。您要罚就罚臣妾吧!”

看着万氏哭红的眼睛,朱见深的心又软了。他叹了口气:“罢了,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段英不懂事,换个人就是。”

太后看着皇帝偏袒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在这个男人心里,谁也比不上那个陪他走过南宫岁月的万氏。

太子虽保住了性命,却在惊惧中长大。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段英的刁难下默默忍耐,更学会了在父皇面前装作无忧无虑——只有在夜里,他才会抱着太后缝制的布老虎,想起冷宫里那个模糊的母亲身影,想起张公公温暖的手掌。

与此同时,万氏与汪直的勾结越来越深。汪直靠着万氏的支持,将西厂打造成了一个独立于朝堂之外的权力机构。西厂的缇骑遍布京城,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稍有不慎就会被罗织罪名。

兵部尚书项忠因反对汪直增设西厂,被诬陷“私通蒙古”。汪直亲自带着缇骑抄家,将项忠的藏书、字画悉数抢走,还把他七十岁的老母亲扔进了大牢。项忠在朝堂上与汪直对质,朱见深却只是淡淡道:“汪公公也是为了朝廷,项尚书就别计较了。”

项忠看着皇帝眼中的冷漠,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他想起英宗复辟后,于谦被冤杀时的情景,原来历史真的会重演。

商辂致仕后,内阁渐渐被万氏的亲信把持。有个叫万安的大学士,靠着给万氏写“效忠信”上位,整日在朝堂上只会说“陛下圣明”“贵妃千岁”。百姓编了首歌谣讽刺:“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朝堂的腐败很快影响到了边防。成化十三年,蒙古小王子率部南下,直逼大同。大同总兵王越(就是靠万通买官的那个举人)吓得闭门不出,眼睁睁看着蒙古人劫掠了周边十几个村落。

战报送到京城,朱见深召集大臣商议。万安出列道:“陛下,蒙古人不过是抢些东西,等他们抢够了自然会走。”

户部尚书周洪谟反驳:“那百姓怎么办?他们的家园被烧,亲人被杀,朝廷岂能坐视不管?”

朱见深看着争吵的群臣,忽然想起父皇手札里写的“边防是大事,百姓是根本”。他咬了咬牙:“传朕旨意,命王越出兵迎敌,再派京营驰援大同!”

可京营的兵权早已被万氏的兄弟万通渗透。万通为了赚钱,把京营的盔甲换成了劣质的铁皮,把弓箭换成了朽木做的。士兵们穿着这样的装备开赴前线,刚到大同就被蒙古人打得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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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朱见深气得砸碎了御案上的茶杯。他冲到翊坤宫,第一次对万氏发了火:“都是你弟弟!他把京营搞成了什么样子!”

万氏没想到皇帝会发火,愣了愣,随即哭倒在地:“陛下,臣妾不知道万通会这样……他也是一时糊涂……”她抱住朱见深的腿,“陛下,您忘了?当年在南宫,是万通偷偷给我们送吃的,他对您是忠心的啊!”

朱见深看着她泪如雨下的脸,想起南宫岁月的艰难,怒火渐渐平息。他叹了口气:“罢了,让他把军饷还上,以后不许再插手军务。”

这样的“罢了”,在成化朝成了常态。万氏兄弟继续横行,汪直继续构陷忠良,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苦。江南水患,朝廷拨的赈灾款被贪官克扣;西北旱灾,灾民们卖儿鬻女,却没人管。

有个叫杨继宗的御史,实在看不下去,带着灾民的血书闯进皇宫。他跪在太和殿前,高喊:“陛下!再不管百姓,大明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