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五节、丈量天下

林伯拍着儿子的背,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别逞强,遇到风浪就躲,别学你爷爷,当年为了抢一趟货,差点把命丢在海里。”

“知道了!” 林小满跳上船,对着码头上的人群挥手,“等我回来,给你们带西洋的钟表!”

“乘风号” 扯起风帆,缓缓驶离港口。林小满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小的家乡,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父亲当年开海时那样,心里既忐忑又兴奋 —— 世界那么大,总要去看看。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绕过好望角时,遇到了暴风雨。巨浪像小山一样砸在船板上,桅杆断了一根,有个年轻的水手吓得哭了起来。林小满把他拉到船舱,拿出爷爷传下来的罗盘:“别怕,这罗盘指着家的方向,只要它还转,咱们就能回去。”

靠着这股劲,“乘风号” 终于抵达了葡萄牙的里斯本。当巨大的海船驶入港口时,欧洲人都惊呆了 ——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东方商船,围着船身指指点点,像看什么稀奇物。

林小满让人搬下一箱青花瓷,打开时,阳光照在瓷器上,蓝白相间的花纹美得让人屏住呼吸。葡萄牙国王的使者当场拍板:“这些我全要了!用白银换,一两白银换一个小碗!”

交易很顺利。林小满不仅卖出了所有货物,还带回了欧洲的钟表、望远镜,甚至还有几个想跟着去大明的传教士和工匠。返航时,葡萄牙国王特意送给朱翊钧一幅油画,画的是里斯本的港口,说:“请告诉大明的皇帝,我们愿意永远做朋友。”

“乘风号” 归来那天,月港像过节一样热闹。林小满把西洋钟表送给市舶司,把望远镜送给戚继光,把油画献给朝廷。朱翊钧看着油画上的西洋建筑,忽然对张居正说:“朕想在京城开个‘万国馆’,把这些西洋玩意儿、南洋香料、草原皮毛都摆进去,让百姓们也开开眼。”

张居正笑着点头:“陛下这个主意好。让百姓知道,咱们大明不仅有锦绣河山,还有远方的朋友。”

远航的帆影,不仅带来了财富,更带来了眼界。越来越多的海商跟着 “乘风号” 的航线出发,把大明的丝绸卖到欧洲,把西洋的技术带回中国。那些曾经被视为 “蛮夷” 的地方,渐渐变成了地图上清晰的名字,变成了市集上能买到的商品,变成了学堂里能听到的故事。

万国馆里的新鲜事

京城的 “万国馆” 开在正阳门旁,朱红大门上挂着块鎏金匾额,是朱翊钧亲笔题写的。开馆那天,百姓们挤破了头,踮着脚往里面瞧 —— 玻璃柜里摆着西洋的自鸣钟,钟摆滴答作响,指针竟能自己走;墙角立着个望远镜,凑上去一看,能把十里外的城楼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南洋的胡椒、波斯的地毯、草原的狼皮,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钟不用人敲,自己就响?” 一个老汉指着自鸣钟,眼睛瞪得溜圆。

守馆的小吏笑着解释:“这里面有机括,跟咱们的水车似的,靠齿轮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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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原来是几个高鼻梁、蓝眼睛的西洋传教士走了进来,他们穿着汉服,手里拿着《圣经》,正跟翻译说着什么。百姓们围着看稀奇,有人小声议论:“这头发黄得跟玉米须似的,眼睛蓝得像井水……”

传教士里有个叫利玛窦的,会说些汉语,他笑着拱手:“诸位,我们是从泰西来的,想把我们那边的学问,跟大明的先生们交流交流。”

这话传到朱翊钧耳朵里,他让人把利玛窦请进皇宫。两人聊了半天,从天文聊到数学,利玛窦拿出一张《坤舆万国全图》,指着上面的七大洲四大洋,告诉朱翊钧:“大明在这儿,我们在这儿,世界很大,还有很多国家。”

朱翊钧看着地图上蜿蜒的海岸线,忽然对张居正说:“朕想派个人,带着这张图去走走,看看利玛窦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居正推荐了郑和的后人郑海,说他熟悉航海,又懂洋文。郑海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接过皇帝赐的尚方宝剑,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放心,臣定能走到地图的尽头,把大明的旗号插在那里!”

万国馆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不仅百姓爱来,连大臣们也常来转悠。高拱看着玻璃柜里的西洋火器,摸着下巴说:“这玩意儿比咱们的鸟铳厉害,得学学。” 张居正则盯着自鸣钟的齿轮,跟工匠们研究怎么仿造。

市井里也多了些新鲜词。小贩们吆喝着:“快来买啊,西阳镜看远方,能看到你家屋顶的麻雀!” 绣娘们学着波斯地毯的花纹,绣出的屏风卖得格外好。连孩子们都知道了 “泰西”“南洋”,画图画时,会在大明的版图旁边,画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说那是洋人住的地方。

草原上的稻花香

把汉带着大明的农技师回到草原时,俺答汗亲自带人去迎接。看到农技师们背着的稻种和农具,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好小子,真把‘会长牙的水’带回来了!”(牧民们把水稻叫 “会长牙的水”)

农技师们在草原选了块靠近河流的洼地,教牧民们筑田埂、挖水渠。起初牧民们不相信,说:“草原上只能放羊,种稻子?那不是让羊吃吗?” 大汉带头下田,挽着裤腿踩在泥里,引得大伙直笑,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也跟着挽起袖子试了试。

稻子发芽时,牧民们天天跑去田边看,像照顾羊羔似的。抽穗时,绿油油的稻浪在草原上铺开,成了一道稀奇的风景。到了秋收,金灿灿的稻穗压弯了腰,农技师教大家用脱粒机,麦粒簌簌落下,装了满满几十袋。

俺答汗捧着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真能吃!” 他对把汉说,“以后草原上不用只靠牛羊肉了,咱们也能吃上白米饭了!”

消息传到京城,朱翊钧让人送了副 “牧歌稻浪” 的画给俺答汗,画上是草原和稻田相连的景象。俺答汗把画挂在帐篷里,每天都要看几眼,还跟来访的蒙古各部炫耀:“这是大明皇帝送的,咱们草原也有稻子了!”

草原和中原的往来更密了。蒙古的马队带着皮毛、马匹来换中原的布匹、茶叶,回去时总会捎上几袋稻种;中原的商队则爱在蒙古的帐篷里喝马奶酒,听牧民唱草原歌。有个中原货郎娶了个蒙古姑娘,在草原上开了家杂货铺,卖中原的针线和蒙古的奶豆腐,生意好得很。

张居正看着边境互市的账本,对朱翊钧说:“陛下您看,去年草原和中原的贸易额,比前年翻了一倍。百姓们互通有无,谁还愿意打仗啊?”

朱翊钧点点头,翻着利玛窦送的《几何原本》,忽然说:“利玛窦说,他们那边的人用数字算田地面积,比咱们的‘亩’更准。要不,咱们也学学?”

张居正眼睛一亮:“陛下圣明!丈量田亩时,用新法子更公道,能少些争执。”

丈量天下的尺子

万历五年的春天,朝廷派了大批官吏下乡,带着新制的 “量地尺”(按西洋算法改良的尺子),重新丈量全国的土地。这尺子比旧尺更标准,一尺就是一尺,谁也别想多占一分。

河南的佃农王二柱,看着官吏用新尺子量自家的地,量完后,官吏说:“以前你家报的是三亩,现在量出来是三亩二分,多出来的二分,以后按实缴税。” 王二柱乐了:“敢情我以前少算了地?难怪种着觉得宽绰!”

可地主们不乐意了。有个姓张的地主,以前总把一亩地当一亩二分收租,新尺子一量,露了馅,气得直跳脚:“这什么破尺子!准是朝廷想多收税!”

官吏拿出朝廷的文书:“张老爷,这是新定的规矩,全国都用这尺子。您要是不服,去京城告御状?” 张地主没敢去,他知道,现在的朝廷跟以前不一样了,糊弄不过去。

丈量土地时,还查出不少隐田。有的是地主把荒地开成良田,却瞒着不报;有的是寺庙占了百姓的地,假装是 “香火田” 免税。张居正下了狠劲:“不管是谁,隐田一律充公,分给无地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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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把百姓乐坏了。王二柱就分到了半亩隐田,他在田里插了根木牌,上面写着 “俺的地”,天天去浇水,比照顾孩子还上心。

高拱看着新丈量出的田亩总数,比以前多了两成,忍不住对张居正说:“你这法子虽狠,却真能富国。” 他顿了顿,“只是那些地主恨你入骨,你可得当心。”

张居正笑了笑:“只要对百姓好,恨就恨吧。我这条命,本就是为大明活的。”

风雨欲来

万历六年的夏天,天气格外反常,南方下了三个月的雨,黄河决了口,淹了不少良田;北方却大旱,地里的庄稼都蔫了。灾民们往城里跑,沿途乞讨,景象凄惨。

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都是张居正搞一条鞭法,动了地气,才遭了天灾!” 有人说:“该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还有人说:“干脆让灾民去修黄河,给口饭吃就行,还能省钱。”

张居正力排众议:“开仓放粮是必须的,但不能白给。让壮年灾民去修河堤,管饭,给点工钱;老弱妇孺就安排到粥棚领粥。这样既救了人,又修了河,一举两得。”

朱翊钧支持他:“就按张先生说的办,国库要是不够,朕把内库的银子拿出来!”

救灾的粮车源源不断运往灾区,河堤上,成千上万的灾民拿着工具干活,虽然累,却有饭吃,没人闹事。张居正亲自去灾区视察,踩着泥泞的路,看望灾民,给生病的人送药。有个老婆婆拉着他的手哭:“张大人,您真是活菩萨啊!”

可树大招风。张居正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被查出隐田的地主、被削减特权的宗室,都在暗地里骂他。高拱虽然佩服他的才干,却也觉得他太刚,劝他:“适可而止吧,你一个人扛不住这么多怨气。”

张居正咳了几声,最近他总咳嗽,身体大不如前。“我若停下,以前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望着滔滔黄河水,“这河,不修会决口;这税,不改会亡国。我哪怕只多撑一天,也要多做一天的事。”

这年冬天,张居正病倒了,咳得越来越厉害,痰里带着血。朱翊钧派了太医去看,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说 “忧劳成疾,需静养”。可张居正哪静得下来?各地的奏折堆成山,黄河的水还没退,北方的旱灾还没缓解,他躺不住。

高拱去看他,见他躺在床上,还在看奏折,忍不住叹气:“你啊……”

张居正虚弱地笑了笑:“高大人,以前总跟你吵架,别往心里去。这大明的担子,以后…… 怕是要多靠你了。”

高拱别过头,眼圈红了:“少说胡话,你得好起来,咱们还得接着吵呢。”

窗外的雪下了起来,一片白茫茫。没人知道,这场雪过后,等待大明的,会是怎样的春天。

病榻上的嘱托

张居正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咳得整晚睡不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朱翊钧来看他时,见他床头还堆着奏折,忍不住红了眼:“先生歇着吧,国事有朕呢。”

张居正挣扎着坐起来,喘着气道:“陛下…… 黄河大堤的图纸…… 臣改了两版,放在案头…… 还有漕运改革的章程,得让户部赶紧推行……”

“朕知道了。” 朱翊钧按住他的手,“这些都等先生好了再说,您现在就安心养病。”

可张居正哪里放得下。夜里,他让儿子扶着,坐在灯下写最后一道奏折,笔尖在纸上抖得厉害,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朵散开的墨花。

“爹,歇会儿吧。” 儿子劝道。

“来不及了……” 张居正咳了一阵,眼神却亮得惊人,“你记着,改革不能停。一条鞭法、考成法,都是国本…… 还有,让海瑞去南京,他刚正,能镇住那些老油条……”

他断断续续地说,儿子跪在地上,一笔一画记着,眼泪打湿了纸页。窗外的雪敲打着窗棂,像在催他把未说完的话快点讲完。

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夏天。消息传到朝堂,朱翊钧握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奏折,半天说不出话。高拱站在朝班中,看着张居正的空位,忽然觉得整个朝堂都空了一块。

海瑞在南京接到消息时,正在审一桩贪腐案。他放下惊堂木,沉默了许久,对属下说:“停审三日,为张公设个灵堂。” 属下不解:“大人不是总说张公手段太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