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银鞍上的绿松石
大同城的驿馆里,把汉那吉正对着铜镜发呆。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明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成汉人的样式,用一根玉簪绾着,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小王子,尝尝这个。” 珠拉端着一盘桂花糕进来,盘子是景德镇的青花瓷,白得像草原的雪。
把汉那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香气漫开,和去年互市上吃到的一模一样。可他心里却堵得慌 —— 祖父的铁骑就在城外,明军的弓箭手搭着箭对着草原,他像块夹在石头缝里的肉,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碾碎。
“珠拉,你说…… 明朝皇帝真的会放过我吗?” 他摸着腰间的玉带,上面的龙纹硌得他皮肤发疼。
珠拉刚要说话,驿馆的门被推开,王崇古带着两个亲兵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把汉将军,” 王崇古把包裹放在桌上,“陛下有旨,送还您一件东西。”
红布揭开,露出半块银鞍碎片,上面镶着的四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 正是他母亲留下的那顶银鞍,被俺答汗赏给外孙子后,不知怎么落到了明军手里。
把汉那吉的手抖起来,拿起碎片,指腹抚过上面的刻痕 —— 那是父亲当年亲手刻的蒙古文 “平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就是骑着这顶银鞍的马,带他去河里抓鱼,马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暖烘烘的。
“这…… 这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崇古叹了口气:“俺答汗的外孙子拿着这银鞍去炫耀,被我们的细作看到了。知道是您母亲的遗物,就想办法给您赎回来了。” 他顿了顿,“陛下说,亲人留下的东西,比什么都金贵。”
把汉那吉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在银鞍碎片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一直以为,汉人只会打仗、杀人,却没想到,他们会记得一个蒙古少年的母亲,会把这半块银鞍送到他手里。
“我祖父…… 他还在城外吗?” 他哽咽着问。
“在。” 王崇古点头,“但他没攻城,只是扎营在十里外。听说您在这儿安好,他的亲兵已经少了一半。”
把汉那吉攥着银鞍碎片,忽然站起来:“王大人,我想回草原。”
珠拉吓得脸都白了:“小王子,您疯了?回去会被顺义王打死的!”
“他是我祖父,不会真的杀我。” 把汉那吉的眼神忽然亮起来,“但他若再攻城,两边都会死人。我要回去告诉他,明朝皇帝是好人,咱们不用打仗。”
王崇古有些惊讶,随即拱手:“将军有此心,是边境之福。我派亲兵护送您到城下。”
当把汉那吉骑着明军给的白马,出现在大同城下时,蒙古的哨兵差点把箭射进他的胸膛。直到他举起那半块银鞍碎片,哨兵才认出他,慌忙去报信。
俺答汗正在大帐里喝闷酒,听到孙子回来了,手里的酒袋 “啪” 地掉在地上,踉跄着跑出帐外。远远看见把汉那吉穿着汉人的锦袍,骑着白马朝他走来,他忽然老泪纵横,像个怕丢了孩子的老头。
“逆孙!” 俺答汗冲上去,举起马鞭要打,却在看到孙子手里的银鞍碎片时,硬生生停住了 —— 那是他亲手赏出去的东西,怎么会回到把汉那吉手里?
“祖父,” 把汉那吉翻身下马,把碎片递给他,“是明朝皇帝派人赎回来的。他说,亲人的东西比什么都金贵。” 他顿了顿,看着祖父花白的胡须,“他们没打我,给我吃桂花糕,封我做指挥使。祖父,咱们别打了,好不好?”
小主,
俺答汗摸着银鞍碎片上的刻痕,那是他女婿的笔迹。他想起女婿十年前在跟瓦剌的战斗中战死,临死前托他照顾好女儿和外孙。可他这些年忙着打仗、扩张,竟把这对母子忘得差不多了。
“明朝皇帝…… 真这么说?” 俺答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的。” 把汉那吉点头,“他还说,只要您退兵,就许咱们在边境互市,用马换粮,用皮毛换布,不用再抢了。”
俺答汗望着大同城的方向,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的光。他打了一辈子仗,抢了无数粮食、布匹,可部落里的人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冬天冻死的孩子比战死的士兵还多。去年去互市的牧民回来都说,一尺丝绸能换三张狼皮,比抢划算多了。
“收兵。” 俺答汗放下马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回草原。”
四、马奶酒与龙井茶
隆庆四年的冬天,大同的互市格外热闹。蒙古的勒勒车排到了长城脚下,车上装着皮毛、马匹、风干的羊肉;汉人的货摊摆到了关隘外,绸缎、茶叶、瓷器堆得像小山。
把汉那吉穿着汉蒙混搭的袍子,在人群里穿梭。他刚用一匹母马换了两匹江南的绸缎,准备给珠拉做件新袍子,又被一个卖茶叶的老汉拦住:“小王爷,尝尝这个!龙井新茶,泡出来的水是绿的!”
老汉用粗瓷碗泡了一碗,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慢慢舒展开,水真的变成了淡淡的绿色。把汉那吉喝了一口,清香带着微苦,比马奶酒爽口多了。
“这玩意儿好!给我来十斤!” 他掏出银子,想起祖父最近总咳嗽,说不定这茶能管用。
不远处,俺答汗正和王崇古坐在帐篷里喝酒。俺答汗喝的是马奶酒,王崇古喝的是龙井,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此刻却像老朋友一样聊着天。
“王大人,你们的瓷器真结实。” 俺答汗摸着手里的青花瓷碗,“去年我小孙子摔了一个,居然没碎。”
王崇古笑了:“顺义王要是喜欢,下次我给您送一箱子,让孩子们摔着玩。”
俺答汗也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 那是年轻时跟瓦剌打仗被打掉的。“不摔了,不摔了。” 他说,“我打算在草原上盖个仓库,把换来的绸缎、茶叶都存起来,冬天分给部落里的人。”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递给王崇古:“这是草原的地图,哪里有水,哪里有好牧场,都标清楚了。以后你们的商队去草原,拿着这个,就不会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