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体内,那个刚刚睁了一下眼睛的,方九霄。
“这里……”叶知秋看着满墙安静下来的傩面,声音干涩,“恐怕不是什么圣地。这里是……牢笼。”
一个关押着上百个强大魂体的牢笼。
而这些傩面,既是它们的象征,也是束缚它们的枷锁。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测,在我心中成型。
我低头,看向手中那半卷羊皮。
《魂傀共生术》。
陈景瑞,他不是想让叶知秋去和一个“未知”的魂体签订契约。
他是想让她……
从这面墙上,从这上百个被方九霄镇压的,凶戾滔天的魂傀中,挑选一个,与之为伍。
以恶,制恶。
以毒,攻毒。
这就是他留下的,解决“钥匙”之困的方法。
何其疯狂!何其歹毒!
这哪里是递过来一把刀,这分明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然后指着里面最恐怖的那个灾祸说:去吧,与它共舞。
“我们得离开这里。”武胜的声音异常凝重,他能感觉到,危险并未解除,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
叶知秋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
这个发现,对她的冲击是颠覆性的。叶家世代守护的秘密,追杀的恶魔,竟然都与这个恐怖的魂傀牢笼有关。
我没有动。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傩面,落在了墙壁中央。
那个属于“诡探”的,威严而古奥的傩面。
还有它旁边,那个被刻意磨损,只留下一个“守”字的,守护者面具。
它们和周围那些傩面,截然不同。
它们没有散发出任何恶意,也没有丝毫恐惧。它们就像两个沉默的君王,冷眼旁观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一种奇异的认同感,再次从我心底涌起。
方九霄,他所走的道路,或许不被理解,或许充满了牺牲与孤独。但他,是这里的王。
而我,是他的继承者。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卷羊皮。
粗糙的,带着岁月尘埃的触感,和上面那血淋淋的,禁忌的文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叶知秋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钥匙’的困境……如果守护者,已经没有能力再看守这座牢笼了呢?”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迷茫。
那里面,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所剩下的,最后的疯狂与决绝。
她看着我,或者说,是看着我手中的那卷羊皮,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打开牢笼,放出恶鬼,是为了让它们去对抗一个……更恐怖的存在呢?”
更恐怖的存在。
又是这个词。
和陈景瑞说的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我看着她眼中那簇疯狂的火苗,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血色的羊皮卷。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海。
或许,陈景瑞留下的,不是选择题。
而是唯一的答案。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墙壁上那个刚刚攻击过我的,狂笑的傩面。
它的眼窝,依旧是黑洞洞的石刻。
但在我的视野里,那片黑暗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重新凝聚。
它在看着我。
不,它在看着我手里的,那半卷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