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明白,这已是绝境。
大约十五分钟后,厂区医院的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笛赶到。随车来的医生护士看到现场,也无不倒吸凉气。一名年轻医生上前检查春梅的脉搏和瞳孔时,手抖得厉害。最令人揪心的是,春梅的意识依然断断续续地清醒着,她还能用微弱的气音回应别人的呼唤。
医生们做了快速检查,随后将几位领导叫到一边,沉重地摇了摇头。“救不了……强行取出,只会让她立刻……太痛苦了。我们给她用了强心针和镇痛剂,能维持一段时间。抓紧时间,问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吧。”
领导红着眼圈点头,让春梅平时最要好的姐妹凑到她耳边,忍着泪问:“春梅,好妹子……你想说啥?想见谁?我们给你叫……叫你爸妈,还是叫你爱人小周?”
春梅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光,她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微弱的音节:“别……别叫我爹妈……他们……身体不好……受不了……叫……叫建设……来……我想……看看他……”
周建设,是她新婚不到一年的丈夫,在相邻不远的另一家机械厂工作。
工友们立刻跑去打电话。从周建设的工厂骑车过来,最快也就七八分钟。然而,命运仿佛故意捉弄这苦命鸳鸯。打电话前,春梅似乎靠着一股执念还强撑着,电话打完不到三分钟,她那饱受摧残的生命之火,就在这冰冷钢铁的禁锢中,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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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建设疯了一样冲进工厂大门时,等待他的是层层阻拦的工友和领导。人已经走了,领导含着泪,狠下心命令绝对不能再让丈夫看到妻子那惨不忍睹的遗容,那将是二次摧毁。周建设在厂门口嘶吼、痛哭、挣扎,最终被众人死死抱住。在他悲愤的哭喊声中,医护人员和老师傅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部分机器部件,试图将遗体完整地、尽量有尊严地取出来……那个过程,不忍详述。
后续,工厂承担了全部责任,给予了巨额赔偿,协助周家风光操办了丧事。据说,出殡时,棺椁内的遗体下半身已是经过处理的形态。整整十多天,工厂相关车间都笼罩在巨大的悲痛和阴影之下。周建设直到最后,也未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这成了他,也成了许多知情工友心中一道深深的伤痕。
再惨痛的事故,时间也会推着生活向前。工厂不能因此长期停工。发生事故的车间停产整顿了约三个月。这期间,安全规章被反复强调,血淋淋的教训刻在每个人心里。但那台出事的卷板机,连同它周围的地面,即便经过反复冲刷,某些缝隙里仿佛依然残留着洗不去的暗红色痕迹。夜班时,更是没人愿意靠近那个区域,白天的记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生产的压力终究存在。那台机器价值不菲,整个车间也不能长期闲置。三个月后,工厂决定重启该车间。为了减轻大家的心理负担,厂里不仅彻底重新粉刷了车间墙壁,将设备布局做了调整,甚至将那台出事的卷板机也移到了车间内稍偏的位置,并彻底检查、上漆,试图掩盖一切过往的痕迹。
领导们以为,四个月过去了,时过境迁,加上环境改造,应该能冲淡恐惧。但他们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