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兽语者

人群散去后,就剩下我和她。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帽子,低声对我说:“谢谢你。”

“没事儿,”我摆摆手,试图让气氛轻松点,“她们就是看你……嗯,比较特别,又挺受欢迎的,心里不平衡。别理她们。”

她微微笑了笑,没说话。

借着这次“共患难”,我们的关系拉近了些。我心里那个关于她和“空气”对话的疑问,像猫抓一样挠着。犹豫再三,我终于鼓起勇气,趁着一次课间,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我问你个事儿啊,你别介意。你上课的时候,老是在后面跟谁说话呢?你旁边也没同桌啊。”

她转过头,那双过分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才轻轻开口:“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我能看到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我跟你们,不太一样。”

她的话像一股凉风,瞬间吹透了我的后背。我家里也有老人,听奶奶讲过不少乡野奇闻,我胆子不算特大。听她这么一说,我顿时不敢再往下问了。而她那种平静又略带疏离的态度,也明确表示她并不打算详细解释,或者说,认为解释了我也无法理解。这次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不仅更加离奇,也牵扯出了她光头的缘由。还记得开头我说她天生没头发有故事吗?故事就在这里。

那是一天下午的第三节体育课,我因为突然来了例假,肚子疼得厉害,跟体育老师请假提前回班休息。我也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原因没去上体育课,总之,当我推开教室门时,发现偌大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

我一边捂着肚子往自己座位走,一边随口跟她打招呼:“嘿,你也没去上课啊?”

她没有回应。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唇快速开合,正对着旁边的空位急切地说着什么,双手还配合着话语比划着。

“喂!”我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仿佛那团空气才是她全部的世界。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也有点发毛,但肚子实在疼,也懒得再理她,便趴在了自己的课桌上。

然而,当我趴下后,距离近了,她那些压低的、急促的话语,不可避免地飘进了我的耳朵。起初是一些零星片段,关于小学时被同学孤立、被邻居孩子欺负的往事。我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这人真是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

但大概过了十分钟,她话锋一转,开始用更清晰、更带着颤音的语调,对着那看不见的“倾听者”诉说自己的身世。我浑身的寒毛,就在那一刻,一根根竖了起来。

从她断断续续、充满痛苦压抑的叙述中,我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童年:她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家出走,杳无音信。她是由父亲独自带大的。而她的父亲,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单身父亲抚养一个小女孩,其艰辛与混乱可想而知。她说,父亲发病时,常常酗酒,然后就会失控地打她。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我感到窒息的是,她用一种平板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道:“……最严重的那次,他不知从哪儿找来半瓶农药,说我的头上有虫子,硬是按着我把那东西倒在头上……冲洗了好久……从那以后,我的头发,就再也没长出来过。”

我的胃部一阵痉挛,不知是生理的疼痛还是心理的恐惧。用农药洗头?!这是怎样的噩梦!我趴着一动不敢动,手脚冰凉。

而接下来她的话,让我差点惊叫出声。她对着空气,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依赖,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只有你理解我,只有你肯听我说这些。虽然你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但我总觉得,你比身边这些活着的人都要好……你别离开我,好不好?一直陪着我吧……”

她在跟一个“走了好多年”的“人”说话!恳求对方不要离开!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我全身僵硬地趴在桌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什么也听不见。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是该立刻跳起来跑出教室,还是继续这样伪装成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