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婆正往茶碗里续水,瓷壶嘴的“咕嘟”声和蝉鸣撞在一起,竟生出点清凉。她抬头望了望对岸,柳叶被日头晒得打卷,却还是挡不住蝉声往外钻。“这蝉比去年醒得早,”她用粗布擦着碗沿,“许是知道听潮稻快灌浆了,来赶个热闹。”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竹篮,蹲在石阶最底下,篮子里装着刚摘的野草莓,红得像滴在绿布里的血。蝉鸣从河面飘过来时,她正用手指捏着颗草莓往嘴里送,那点甜混着蝉声的脆,竟觉得舌尖都凉了些。“这声儿能过河呢,”她含着草莓含糊地说,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石阶的潮痕上,晕开个小小的红圈。
阿禾带着两个农人在河湾丈量新开辟的水田,手里的木尺刚插进泥里,就听见对岸的蝉鸣忽然密了起来,“吱呀吱呀”的像在吵架。他直起身往柳树林看,阳光穿过叶缝,在水面上投下晃动摇曳的光斑,蝉声就藏在那些光斑里,一荡一荡地往这边漂。
“这蝉是在催咱快点干活呢,”一个农人道,他裤脚沾着的泥块里,还裹着片刚掉落的柳叶,“它们知道,稻子长得好,秋天的虫儿就多,能让它们的子孙吃得饱。”
张老汉的渔船泊在河湾,他儿子正坐在船尾补着被礁石划破的网。蝉鸣顺着风落在网眼里,像挂了串看不见的铃铛。“这声儿比我娘纳鞋底的线还密,”小伙子用渔线穿过网眼,“听着心里头敞亮,补网都快些。”
张老汉从舱里摸出个瓦罐,里面盛着新酿的米酒,往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些。“喝点解乏,”他把碗推到儿子面前,“对岸的蝉鸣混着酒香,比镇上的酒肆还舒坦。”
对岸忽然传来孩童的笑声,是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举着竹竿往柳树上捅。蝉鸣一下子乱了套,有的飞得高,有的钻得深,叫声也变了调,像在跟孩子们捉迷藏。
“别惊着它们,”阿禾朝对岸扬声喊,“这蝉鸣能让稻子长得更精神,是咱的好帮手。”
小姑娘们停下竹竿,其中一个穿着红布衫的,忽然摘下头上的野花,往河面扔了朵。花瓣顺着水流漂过来,刚好落在张老汉的船板上,蝉鸣裹着花香,倒真像支有滋有味的曲。
日头偏西时,蝉鸣渐渐缓了些,却没断,像谁在柳树林里哼着支悠长的调子。医馆的李医官提着药箱从河边经过,听见蝉鸣,脚步慢了下来。他刚给镇西头的老槐树治过虫病,此刻听着对岸的蝉声,忽然觉得那些药汁没白熬——至少这蝉鸣,比往年清亮了不少。
“这声儿能入药呢,”他对蹲在码头抽烟的老渡工说,“《百草经》里写着,夏蝉鸣,可解湿热,比陈皮还管用。”
老渡工磕了磕烟杆,烟锅里的火星落在水面上,被鱼群衔着游远。“咱不懂那些,”他望着对岸的柳树林,蝉鸣正从叶缝里钻出来,像撒了把碎珠子,“只知道这蝉鸣起了,日子就热乎起来了,收成就不远了。”
商船的船老大站在船头,正指挥着伙计们往船上搬新收的丝绸。蝉鸣顺着风落在绸缎上,那些绣着水纹的料子,竟像活了似的轻轻晃。“江南的蝉鸣软,北疆的蝉鸣烈,”他笑着说,“就数咱这两岸的蝉鸣最中听,不软不硬,像咱码头的日子,扎实。”
天快黑时,对岸的蝉鸣忽然又亮了起来,比傍晚时更欢,像在跟升起的月亮打招呼。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灯笼,站在石阶上往对岸看,柳树林的影子黑黢黢的,蝉鸣就从那片黑里钻出来,在灯笼的光晕里打着转。
“它们是怕黑吗?”她问刚收网回来的张老汉儿子。
小伙子把最后一网鱼搬上岸,网眼里的水珠在灯笼下闪着亮。“不是,”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它们是在跟月亮说,今儿的稻子又长高了半寸,让月亮多照照,别让露水伤着穗子。”
蝉鸣还在继续,从对岸的柳树林,到这边的码头,从稻田的埂,到渔船的舷,像根无形的线,把两岸的日子缝在了一起。阿禾站在新开辟的水田里,听着蝉鸣混着潮声,忽然觉得这声儿不只是蝉在叫,是土地在呼吸,是日子在生长,是隔岸的柳树林和这边的稻田地,在用最自然的方式,说着同一句话——
日子,正热热闹闹地往前过呢。
(第五百章 完)
入夏的第一声蝉鸣,是从对岸的柳树林里钻过来的。那声“吱呀”又细又长,像根被拉紧的丝线,刚巧越过涨平的河面,落在码头的石阶上,惊得正在啄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起的风,把蝉鸣的尾音吹得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