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厢房里,几个盐商模样的胖子正高声谈论着今年的“火耗”加了几个点,言语间满是得意。靠窗的桌子,两个漕帮打扮的汉子低声交换着某批货“走水”(被查)的消息。更远处,似乎还有压低声音讨论京城动向的官腔……
信息庞杂,真伪难辨。
陆仁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虚拟的算盘上进行着演算。他在脑海里快速过滤、归类这些信息,试图找出与盐税账目相关的蛛丝马迹。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锦袍公子,被簇拥着上来,正是本地最大的盐商之一,赵家的独子赵元宝。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来就咋咋呼呼地要找玉笙。
“玉笙姑娘!本少爷今日又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快来给我弹个《十面埋伏》助助兴!”
玉笙眉头微蹙,琵琶声未停。
陆仁贾却抬眼,目光落在赵元宝那因为兴奋和酒精而泛红的脸上。大买卖?如今盐引(食盐运输和销售的许可证)管控极严,哪来那么多“大买卖”?
赵元宝踉跄着走到近前,看到玉笙正在陆仁贾这桌,顿时不满,指着陆仁贾:“你谁啊?懂不懂先来后到?玉笙姑娘今晚是我的!”
陆仁贾不恼,反而拿起桌上的小算盘,手指灵活地拨动了几下算珠,发出连续而清晰的“噼啪”声,如同骤雨打芭蕉,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抬头,对着赵元宝露齿一笑,白牙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森然:“赵公子是吧?听说你刚做了笔大买卖?巧了,在下别的本事没有,最擅算账。不如让我帮你算算,这笔买卖,是赚了,还是……亏了?”
“亏?”赵元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老子做生意从来只赚不亏!”
“哦?”陆仁贾手指不停,算珠声越来越急,仿佛千军万马在方寸之间奔腾,“盐引三百张,每引官价五两,你成本几何?‘火耗’、‘润笔’、‘关节’又去了几何?运至淮北,市价十二两,看似暴利,然沿途关卡‘孝敬’,漕帮‘水钱’,地方豪强‘抽成’,再到最后……真正落入你赵家口袋的,还剩几两?”
他语速平缓,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赵元宝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