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管家叹了口气。
他缓缓举起右手——那是进攻的手势。
黑鸦卫的刀,齐刷刷举了起来。阳光下,刀锋反射着冰冷的光。
孙妙手闭上了眼睛。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公告,攥着那份被撕碎的契约。秋风卷起纸角,哗啦作响,像是在嘲笑什么。
三息。
五息。
十息。
预期的喊杀声没有响起。
孙妙手睁开眼,看见秦管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是凶狠,是惊疑。
因为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成百上千匹。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密集得像夏日暴雨,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然后是一面旗。
玄黑色的旗,从谷口的山道后转出来,在秋风里猎猎展开。旗面上没有字,只绣着一只狰狞的兽——狴犴,龙之第七子,主刑狱。
东厂的旗。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整整十二面狴犴旗,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涌进了药王谷。
旗后是马队。清一色的黑马,马上的人穿着赭红色的袢袄,腰佩绣春刀,背挎硬弓。他们沉默地策马而入,队形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秋阳下形成一道金色的烟墙。
小主,
三百黑鸦卫,在这支突然出现的马队面前,忽然显得单薄了。
秦管家的手慢慢放下,佛珠在指间捏得死紧。
马队在广场另一侧停下,整齐划一。然后从阵中,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马缓缓走了出来。马上的人,穿着玄青色千户常服,没披甲,只在腰间佩了那把标志性的窄刃长刀。
陆仁贾。
他策马走到广场中央,在孙妙手和秦管家之间勒住马缰。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陆仁贾的目光先落在孙妙手身上,落在老人手里那张墨迹未干的公告上,落在散落一地的契约碎片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愧疚的笑,不是抱歉的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欣赏的笑。
“孙谷主,”陆仁贾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个时辰零一刻——没超时太多吧?”
孙妙手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公告在颤抖。
陆仁贾又看向秦管家,笑容更深了些:“秦大管家,楚王殿下好兴致啊。不在王府赏菊,跑到这穷山恶水来……是身体不适,要求医问药?”
秦管家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强笑道:“陆大人说笑了。在下只是奉王爷之命,前来拜访孙谷主。”
“拜访?”陆仁贾挑眉,“带三百黑鸦卫,刀出鞘弓上弦的拜访?楚王府的礼节,本官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忽然敛了笑容,声音转冷:“不过秦管家可能忘了——药王谷,三个月前就签了东厂的绩效契约。按《大明律》,凡与厂卫有契者,皆受厂卫庇护。你带兵围谷,是想试试东厂的刀利不利,还是想试试……”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楚王府的脖子,硬不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那三百东厂缇骑,齐刷刷抽刀。
“锵——”
三百把绣春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像一道霹雳,劈在了药王谷的上空。
秋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