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运河千帆皆厂旗

东厂番子们的刀悄无声息地归鞘,动作整齐划一,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并未散去。

“赵堂主,”陆仁贾看向那络腮胡汉子,语气平淡,“你算错了。不是本官拿走七成,是朝廷,收回七成。漕运乃国脉,岂容私器长久把持?以往放任,是朝廷恩典。如今规矩,是王法纲常。”

他向前走了半步,离那赵堂主更近了些,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至于‘逼死’……赵堂主,你可知,按《大明律》,私设关卡、强收厘金、垄断漕运、勾结……逆王,该当何罪?”

他每说一个词,赵堂主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勾结楚王谋反,这本是悬在漕帮头顶最利的刀,也是陆仁贾手中最重的筹码。

“陆某今日在此,与尔等立此章程,已是看在林大小姐救父心切,亦是念在漕帮数万帮众,多为生计所迫,给出的一条活路。”陆仁贾的目光越过赵堂主,看向所有漕帮之人,“三成收益,依‘绩效’浮动。运粮及时,航道通畅,货物平安,无有私弊者,赏!绩效卓异者,返还之数可增至四成、五成。此乃‘惠商安民策’于漕运之体现。是要抱着旧日黄粱饿死,还是顺着新规挣一条活路,尔等自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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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选择权,轻飘飘地,却又重如山岳地,抛了回去。

码头上死寂。

只有风更急了些,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些旗帜,往日多是各堂口的标志,或是船主自家的商号旗。而今日,在码头最显眼的几根高杆上,在几艘刚刚泊入的最大的漕船主桅上,已然升起了一面面崭新的旗帜——玄黑为底,中间绣着狰狞的狴犴兽首,兽首下方,是金色的“东厂漕运监司”六个大字。

黑旗金徽,在灰蒙蒙的晨雾与河风中招展,刺眼夺目。

这就是“运河千帆皆厂旗”的开端。无需真的将每一面帆都涂黑绣兽,只需将这最具威慑力的标志,插在关键节点,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流淌着金银的千里运河,换了主人。

林暮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看着那面黑旗,看着它仿佛将整个天空都染上了一层阴郁的底色。她想起了父亲纵横运河三十年的豪迈,想起了帮中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喧嚣,想起了这码头往日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与生机……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章程,按“绩效”返还的铜钱,和这面代表着屈从与枷锁的旗帜。

父亲能救出来吗?救出来之后,看到这样的漕帮,他又该如何自处?

陆仁贾没有给她太多感伤的时间。他转向长案,提起那支狼毫,笔尖在砚台中蘸饱了墨。

“林大小姐,请。”他将笔递向林暮雪,目光平静无波,“漕帮总舵主印信暂押东厂,今日便由你这少帮主,代表漕帮,在这‘漕运绩效章程’总纲上签字用印。签了,林天雄可出诏狱,漕帮可存。不签……”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不签的后果。

林暮雪的手指颤抖着,接过了那支笔。笔杆冰凉,沉重如山。她走到案前,看着那本摊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条款的漆黑账簿。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她抬起头,最后一次望向她的叔伯,她的兄弟。有人避开了她的目光,有人眼中含泪,有人依旧愤懑,但更多的人,是麻木的、认命的等待。

为了父亲,为了这数千跟着林家吃饭的兄弟……她没有选择。

笔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