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川知道推脱不过,只得道:“周院正有心了。只是苏姑娘身体虚弱,神思不属,恐不便见外客。不如先由林太医代为转述病情?”
周廷芳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透着一股执拗:“沈老将军,非是下官不信林太医。只是陛下旨意明确,命下官‘协理谢相疗伤事宜’,并‘看顾’相关人等。这苏姑娘既与谢相关联,又奉旨需‘看顾’,下官若连面都未见,实在于职有亏,于旨不合。还请老将军行个方便,下官只是诊脉问询,绝不敢惊扰。”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沈屹川只得点头:“既如此,周院正请随我来。”
一行人又转向苏清韫所在的僻静院落。路上,沈屹川低声对周廷芳道:“周院正,此女身份敏感,又受惊过度,性情……有些孤僻寡言,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院正海涵。”
“老将军放心,下官省得。”周廷芳颔首,眼中却闪过一丝探究。
院门口,守卫同样森严。通报过后,众人进入院内。
苏清韫已得了消息,此刻并未躺在床上,而是穿戴整齐,披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棉斗篷,静静地坐在正房窗边的椅子上。面前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她脸色苍白,眼神略显空茫,望着窗外院落里覆雪的梅树,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沈屹川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才移到周廷芳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好奇,也无惧意,只是淡淡的、疏离的打量。
周廷芳也在打量她。眼前的女子,容颜清丽绝俗,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与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她的眼神平静得过分,甚至有些空洞,确实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后神思不属的模样。衣着朴素,气质清冷,与传闻中那位才貌冠绝京城的前太傅之女,似乎有些相符,却又因这病弱与疏离,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苏姑娘,这位是御医院正周大人,奉旨北上,协理谢相疗伤,听闻姑娘身体不适,特来诊视。”沈屹川介绍道。
苏清韫闻言,起身,对着周廷芳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淡的礼,动作有些迟缓僵硬。“民女苏清韫,见过周大人。”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虚弱。
“苏姑娘不必多礼。”周廷芳连忙虚扶,语气温和,“姑娘受惊了。老夫奉旨而来,略通岐黄,特为姑娘请脉,看看是否需要调理。”
“有劳大人。”苏清韫重新坐下,伸出一只手,搁在小几的软垫上。手腕纤细,肤色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周廷芳并未再用悬丝,而是直接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苏清韫的腕脉上。指尖传来的肌肤微凉,脉搏跳动微弱而迟缓,确实是一副元气大伤、心神耗损的脉象。
他凝神细察。脉象虚浮无力,时断时续,肝脉弦细,心脉微弱,脾脉沉涩……种种迹象,皆指向长期惊惧忧思、耗伤心血、乃至神魂不稳之症。与一个经历战乱、家破人亡、又身陷囹圄的女子境况,完全吻合。
然而,周廷芳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脉象……太“标准”了。标准的惊惧伤神,标准的虚弱不堪,标准得……仿佛刻意按照医书上的描述呈现出来一般。而且,在这极度的虚弱之下,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坚韧平稳的“底色”,仿佛枯木深埋地下的根系,虽然表面死寂,内里却还蕴藏着一点微弱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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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心中起疑的是,当他尝试将一丝极温和的真气探入苏清韫经脉时,那丝真气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并非被抵抗,而是如同被一个无形的、温润的深渊悄然吸纳、化解了。这种情况,他在宫中为一些修炼特殊功法或身怀异宝的妃嫔贵人诊脉时,也曾遇到过。
此女,绝不简单。
周廷芳收回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关切的表情:“姑娘脉象虚浮惊悸,心血耗损严重,确是受惊过度、忧思伤神之症。需长期静养,辅以安神定志、补益气血之药,切忌再受刺激。”
“多谢周大人。”苏清韫垂眸,轻声道。
“姑娘近日可曾感到其他不适?比如……体寒?燥热?或是心神不宁,时有幻听幻视?”周廷芳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着苏清韫的脸。
苏清韫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只是乏力,嗜睡,多梦。并无他感。”
“那便好。”周廷芳点点头,从医箱中取出纸笔,写下一张方子,“这是‘宁神补心汤’的方子,药性温和,最是适合姑娘目前状况。老夫会命人按方抓药,每日送来。”
“有劳大人费心。”苏清韫接过方子,看也未看,放在了一边。
诊视完毕,周廷芳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与沈屹川一同告辞离去。
走出院落,周廷芳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深思的神色。
“沈老将军,”他忽然开口,“这位苏姑娘……除了受惊,可还有其他隐疾?或是……身怀异宝?老夫方才诊脉,隐约感觉其体内似有一股极隐晦的温润之气,非同寻常。”
沈屹川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讶异之色:“哦?竟有此事?林太医倒是未曾提及。或许是她体质特殊,或是佩戴了什么安神的玉佩香囊之类?北地苦寒,女子体弱,有些温养之物也是常情。”他将话题引向寻常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