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香熄的同一时刻,苏清韫心口的血玉,光芒也骤然一盛,然后迅速内敛,恢复成一种温润的、内蕴光华的状态。内部的能量脉络依旧缓缓流转,但那点纯白“心火”似乎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时可能熄灭。
而她本人,也仿佛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抓着谢珩手指的力道也松了下来,再次陷入一种深沉的、似乎不再被噩梦侵扰的睡眠中。
谢珩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凝神感知着血玉系统的变化,以及她身体的状态。脉象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与“神光”。那是一种魂魄渐稳、心神有所归附的迹象。
南疆的“镇魂引”,加上他的心头精血为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然而,“忘忧”的效力究竟被驱散了多少?她被唤醒的,是哪些记忆?是那些最痛苦、最不堪回首的,还是……也包括了最初的那些温暖?
他无从得知。
“大人。”沈屹川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请示,“南疆使者询问,是否可查看‘缘主’状况,以确认‘引魂’成效?”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苏清韫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中。指尖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久久不散。
“让他们稍候。”他转身,走回窗边的圈椅坐下,重新挺直了背脊,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然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权相模样,只是面色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很快,那南疆老妪在沈屹川的陪同下再次进入暖阁。她首先看了一眼燃烧殆尽的香灰,又凑近床榻,仔细端详了苏清韫片刻,尤其着重看了她心口的血玉,还用枯瘦的手指虚虚在血玉上方感应了许久。
半晌,她才退开几步,对谢珩用那古怪的腔调说道:“香力已尽,魂引已成。‘缘主’心神已得安抚,离散之神有所归附,性命应是无虞了。”
“记忆呢?”谢珩问,声音平静无波。
老妪绿眸闪烁:“‘镇魂引’乃安魂定魄之香,非解咒破障之药。它能引导残魂归位,稳固心神,使其不再溃散。至于被药物或外力强行抹去、扭曲的记忆……香力只能如同照亮暗室,能否看清室中旧物,看清多少,则要看‘缘主’自身神魂强度、记忆刻痕深浅,以及‘血引’与她的羁绊,能否成为唤醒某些深刻印记的‘钥匙’。老身无法断言。”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观‘缘主’此刻状态,沉睡是因身体过于虚弱,神魂需要时间稳固适应。何时能醒,醒来后能记得多少,是破碎片段还是连贯往昔,皆有可能。或许,很快便会有初醒之兆,但记忆的完全恢复……非一朝一夕之功,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找回。”
谢珩听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有劳。”示意沈屹川付清约定的另一半报酬,并将南疆一行人礼送出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南疆人走后,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谢珩依旧坐在椅中,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朦胧的微光上,眼神幽深难测。
引魂香燃尽了。她的命暂时保住了。可接下来呢?
当她睁开眼,他该如何面对?是继续扮演那个她记忆中“陌生”的、可能仅有些微模糊好感的权臣谢珩?还是……面对一个可能被唤醒了部分残酷记忆、对他恨意滔天的苏清韫?
亦或是,最糟糕的情况——她依旧不记得他是谁,但那被“忘忧”扭曲出的、对“柳如烟”身份的认同也被动摇,陷入自我认知的彻底混乱与痛苦?
每一种可能,都像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横亘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复仇的火焰曾支撑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可当仇敌伏诛、大权在握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荒芜。而现在,连这空洞似乎也要被一种更尖锐、更复杂的痛苦所填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床榻上安睡的女子。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浅浅的光晕,长睫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与伪装的温婉,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真实。
谢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是半块残损的羊脂玉璜,他从未离身。
碎玉……可还拼得回?
他曾以为,答案永远是否定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可如今,看着那枚以逆天手段“缝”入她心口的血玉,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与“心火”,听着她昏迷中无意识唤出的那个字……
他心中那冰封的、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角落,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妄念。
或许……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困惑与不适的呻吟。
谢珩倏然抬眼。
只见苏清韫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醒时带着生理性的水雾,迷蒙而空洞,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看不清眼前的世界。瞳孔微微扩散,倒映着暖阁内昏黄的烛光与窗外微弱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