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碎玉和那缕青丝小心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融合能量带来的、冰冷的悸动。
然后,他吹熄了暖阁内最后一盏灯,走入风雪之中。
没有骑马,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只身一人,玄衣如墨,融入了茫茫雪夜。
方向,是京郊三十里外,那座新起的山谷孤坟。
雪越下越大,如同十年前那个她跪在相府阶下的夜晚,也如同她最后离去的那日。
天地一片混沌的银白,掩盖了所有路径,也掩盖了所有过往的痕迹。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深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随着他离那座山谷越来越近,开始缓缓流转,不是躁动,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归乡般的平静。眉心玉印微微发热,与怀中那半块碎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一路,他走了很久。
脑海中,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梅树下初见的惊鸿一瞥,她回眸一笑,点亮了他整个灰暗的少年时代。
——月下私会,他颤抖着手,在她肩头烙下带着偏执誓言的“珩”字,她疼得脸色发白,却紧紧抱住他。
——苏府覆灭前夜,她抓着他的衣袖,泪眼婆娑地问他是否知情,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心如刀绞却无法言说。
——大雪跪阶,她褪衣示烙,眼中是毁天灭地的绝望与孤注一掷。
——寒芜苑中无数个相互折磨、恨意与欲望交织的日夜。
——她为他挡下毒箭,弥留之际,气若游丝地问:“碎玉……可还拼得回?”
——刨开棺木,看见那枚被她用血线缝在心口的碎玉时,那种魂飞魄散、天地崩塌的剧痛。
——十年找寻,十年筹谋,最终却只换来她记忆复苏后冰冷的恨,和决意赴死时平静的解脱……
爱过,恨过,辜负过,伤害过,挽救过,囚禁过,最终……失去过。
这一生,仿佛一场盛大而荒谬的悲剧,而他和她,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唯二主角。
如今,戏已落幕,人已离散。
只剩下他,这个被遗留的、满身罪孽与悔恨的看客,独自走向命定的终局。
天光微熹时,他终于来到了那座山谷。
风雪稍歇,天地间一片纯净的素白。苏家的墓园静静矗立在雪中,墓碑林立,肃穆庄严。而她那座新坟,小小的,不起眼地依偎在父母墓旁,坟头的积雪尚未被人踏足,洁白无瑕。
他在她坟前停下脚步。
没有跪拜,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昨日下葬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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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血缝的碎玉,紧紧握在掌心。玉质的冰冷与血痂的粗糙,清晰地传来。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的墓碑,面对着山谷入口的方向,在离她坟茔不过数尺之遥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很好。能看见她,能守护她(虽然她或许再也不需要),又不会打扰她的清静。
他低头,看着脚下厚厚的积雪,然后,缓缓地、开始用手,去扒开那冰冷的雪层和下面冻得坚硬的泥土。
没有工具,只用双手。
指尖很快被冻得麻木,磨破,渗出血丝,染红了白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固执地,一下,又一下,刨开积雪,掘开冻土。
动作不快,却异常坚定。
他要在这里,为自己,寻一个归宿。
一个离她最近,却又不会玷污她安宁的归宿。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柔地,覆盖在他玄色的肩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他不断动作的、血迹斑斑的手上。
他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进行着这项最后的“工程”。
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为自己挖掘祭坛。
又像一个孤独的旅人,在为自己准备永眠的巢穴。
天地寂寂,唯有风雪声,和他一下下掘土的、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