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韫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御座。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年纪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带着一种探究的神情打量着她。在他下首,还坐着几位重臣,包括刚刚升任右都御史、意气风发的冯坤,以及几位她不认识的、身着紫袍玉带的老者。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苏清韫缓缓抬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天子直视。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如同实质,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些什么。
殿内一时寂静。
“像,确实有几分苏正庭当年的风骨。”皇帝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惋惜,“可惜了……”
苏清韫心中一紧,不知他这声“可惜”所指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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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韫,”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李崇明构陷你苏家,如今已伏法。你苏家……也算是沉冤得雪了。”
“陛下圣明。”苏清韫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沉冤得雪?苏家满门抄斩,岂是李崇明一人伏法就能抵消的?那最终下旨的人,此刻正高坐御座,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朕听闻,你这些年来,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头。”皇帝仿佛闲聊般问道,“是如何……活下来的?”
来了。核心的试探。
苏清韫心脏微缩,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与茫然:“回陛下,罪女……浑浑噩噩,东躲西藏,靠着……靠着昔日家中老仆偶尔接济,苟延残喘至今。”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将一个侥幸逃生、惊弓之鸟般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哦?老仆?”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可知那老仆现在何处?”
“早已……不知所踪。或许……或许也已遭了毒手。”苏清韫的声音更低,带着哽咽。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的谢珩:“谢爱卿,朕记得,当年苏家出事前,你与苏家,似乎颇有往来?”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瞬间在殿内激起无形的涟漪。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谢珩身上。
苏清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皇帝这是在敲打谢珩?还是想借此引出些什么?
谢珩面色不变,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年少时,确曾蒙苏太傅指点学问,心存感激。然苏家之事,证据确凿,臣亦痛心疾首。至于苏小姐……臣也是在李崇明伏法当日,于刑场偶遇,见她孤苦无依,恐被歹人利用,才将其带回府中暂住,听候陛下发落。”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带走苏清韫的理由归结为“恐被歹人利用”和“听候发落”,既解释了行为,又表露了忠心。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未置可否,转而再次看向苏清韫:“苏清韫,你既是苏家唯一血脉,如今冤情已雪,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苏清韫心中冷笑。她能有什么想法?血海深仇,岂是“冤情已雪”四字能够抹平?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半分恨意。
“罪女……不敢有任何想法。唯愿陛下安康,朝廷安稳。”她伏下身,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皇帝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倒是个懂事的。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一个恩典。你苏家虽已无人,但祖宅尚在。朕准你……返回苏府旧居。”
返回苏府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