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
明明是在以超过两百公里时速下坠,明明耳边是死亡般的风啸,明明下一秒就可能摔成肉泥——但看着远介的眼睛,听着他这句话,小兰心里那团纠缠的恐惧,突然松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狂暴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刺痛,但也带来清醒。
然后,她缓缓地,把目光从远介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
看向他们正在坠落的,这个世界。
时间,在那一秒钟,被无限拉长。
她看到了。
云。
不是从地面仰望时那些遥远的、蓬松的。而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巨大的实体。
他们正从一片稀薄的碎积云中穿过,云气像冰冷的纱,瞬间包裹住他们,水汽凝结在护目镜上,留下细密的水珠,让整个世界变得朦胧、梦幻。然后下一秒,他们冲破了云层,眼前豁然开朗——
大地。
一整片,铺陈在脚下的、无垠的、壮丽的大地。
绿色的森林像厚厚的天鹅绒地毯,蜿蜒的河流是镶嵌在地毯上的银色丝带,农田被划分成整齐的几何色块,黄绿相间。
更远处,东京湾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钻石般的波光,海岸线像一道温柔的弧。
城市建筑群变成了精致的微缩模型,高速公路是灰色的细线,移动的车流是线上缓慢爬行的光点。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脚下。
以一种绝对臣服的、渺小的姿态。
而他们,正在这片壮阔的画卷之上,飞翔。
不,不是飞翔。是坠落。但此刻,小兰突然理解了“飞翔”这个词——
当你拥有足够的高度,当你的视野开阔到能吞下整个世界,当你的速度让你摆脱地面的束缚时,坠落和飞翔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脏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
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震撼。
甚至,这种神性的震撼,与小兰灵魂深处独有的神性,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她开始震撼~
震撼于自然的壮美,震撼于人类的渺小,震撼于生命在极端境遇下迸发出的、纯粹的存在感。
她终于理解,远介君,一直以来,那种潜藏在身体,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火焰是什么了。
是生命力,极端炽热的生命力,生命,不该被束缚,生命,就该这样,热烈、自由、炽热的活着......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远介。
远介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深,很深。不再是刚才那种安抚的平静,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翻涌着激烈情绪的东西。
他在看她被风吹得凌乱飞舞的黑发,看她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泛红的脸颊,看她护目镜后面那双此刻亮得惊人、倒映着整个天空和大地的眼睛。
他们在六百米高空,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
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风声还在咆哮,失重感依旧攥着内脏,死亡的可能性并未消失——但所有这些,都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里。
变成了一幅巨大画布上模糊的底色,而画布中央,清晰得毫发毕现的,只有对方的脸,对方的眼睛,对方呼出的、在冰冷空气中凝结成的白雾。
时间真的停顿了。
或者说,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在流淌——不是秒针的滴答,而是心跳的鼓动,是眼神的交缠,是某种比物理规则更深刻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动、共振、融合。
小兰看着远介。
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嘴唇。
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然后她闭上了眼。
不是害怕。而是……邀请。
她感觉到远介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几乎让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