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黏住了,流淌得格外缓慢。
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却吹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沉重。那不是案卷堆积的沉闷,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带着金属锈蚀气息的紧张,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像监狱的栅栏,也像无声计时的刻度。室内光线半明半暗,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茶几上,两杯早已不再冰镇的大麦茶无人问津,水珠沿着杯壁滑落,在光洁的桌面留下断续的、类似泪痕的印记。
她和他就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空间足够容纳四个人商务会谈,但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压缩了。
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在长久的沉默与紧绷的思绪中,身体无意识倾斜的结果。她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的身体微微侧向她这边,手肘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肘。
空气里,除了中央空调单调的呼吸,就只剩下两人轻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的呼吸声,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方才新闻画面里的每一个像素,都化作了灼热的灰烬,烫在视网膜上,也烫在心头。
铃木史郎自信的笑容,那海底地图上猩红如血的标记点,天文数字般的估值,国际资本蜂拥而至的喧嚣……
这些影像和声音并没有随着关机而消失,反而在寂静中加倍膨胀,塞满了整个房间,也塞满了她的胸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法庭上面对最刁钻对手时的防御姿态。这是她二十年来铸就的铠甲,理性、冷静、无懈可击。
但铠甲之内,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腔,一股冰冷的、带着铁腥味的焦虑,正沿着脊椎慢慢爬升。
她试图用多年训练的逻辑去梳理局面,去构建应对策略,但思绪却像陷入泥沼,每一次推演,尽头都是铃木家那庞大如山、并且正在急速膨胀的利益共同体。
下意识地,她转过头,想要从身边这个总是能于绝境中撕开裂缝的年轻人眼中,寻找一丝破局的曙光,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点。她太专注于自己的焦虑与追问,以至于没有立刻察觉到,这个转身的动作,让两人本就微妙的距离,瞬间归零。
她的脸,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近距离地映入了他的视野。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能洞悉谎言与漏洞的明眸,此刻因为聚焦的思考和未散的惊怒,蒙上了一层湿润的、略显脆弱的水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被困在那双漂亮却不安的瞳仁里。
远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