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重时,秤杆给得平平的,那差役还特意用手在秤砣绳上轻轻托了一下,秤杆尾巴甚至微微向上翘起了一点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数目很快报了出来。
“陈老哥,您家今年该缴的粮税一共是这些数目。”
差头把写好的数目拿到陈满仓面前,指着给他看,
“您瞧瞧可对?这是按您家田亩和今年的定例算的,清清楚楚。”
陈满仓眯着眼,仔细看了又看,他家的地,该缴多少他心里门儿清。
这数目,正是该缴的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往年那些莫名其妙的“损耗”、“淋尖”、“踢斗”、“脚钱”等等附加,一个子儿都没见。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数。”陈满仓连连点头。
“成!”差头笑容满面,“那咱就按这个数入库了!陈老哥您是明白人!”
他挥手示意,差役们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陈家的粮食倒进指定的官仓里,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陈满仓一张盖了官印的完税凭据。
“您收好这个,今年的粮税就算清了!”
整个过程,顺畅得让陈满仓有些恍惚,像做梦似的。
往年缴粮,哪次不是脱层皮?说尽好话,赔尽笑脸,还得被克扣去不少。
今年……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再看着差头和差役们客气的笑,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青文沉默地站在父亲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差役们前倨后恭的变脸,看着父亲脸上那庆幸的神情,心中并无多少自家受优待的喜悦,反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面那长长的、蜿蜒的队伍。
那些排在后面的农户,脸上依旧是他熟悉的焦灼、麻木、还有深入骨髓的卑微。
“下一个!”
差役的吆喝声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
后面一家农户战战兢兢地把粮车推上前,迎接他的,依旧是差头耷拉的眼皮,差役挑剔的踢打,和毫不留情的克扣。
那农户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像之前那家一样争辩。
只是哀求地看着,然后认命般地看着自家辛苦一年的粮食被无情地刮去一层。
青文觉得喉头发紧,圣贤书中“民为贵”的教诲,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