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在官邸门口停下。他没有理会,他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望着夜色中的南京城。
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火星星点点,画舫游弋,笙歌隐约可闻。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与窗外这片土地真实的苦难隔着一层薄纱。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去年北方饿死好几百万人,今年恐怕只多不少。河南一地,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可卢润东的聚村区,居然还能有余粮接济灾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南京冬日的雨:“这说明什么?听说他在欧美赚了很多钱全砸到这里面了。你说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他花这么多钱救济百姓,抗旱赈灾收买人心,将党国与我……”
她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她能感觉到丈夫肌肉的紧绷:“那现在这样,岂不是正中他下怀?难民都涌过去,他若真能安置,声望只会更高。到时一呼百应......”
“所以我一开始说有趣。”他笑了,那是种复杂的笑容,混合着算计、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陈家兄弟自以为聪明,想借难民之手打压卢润东,却可能做了件蠢事。不过……”他回到餐桌前,重新拿起刀叉,“无论如何,近亿难民的口粮是个天文数字。就算他卢润东有三头六臂,这也不是他们能够啃下来的硬骨头。”
他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况且,人聚多了,必生乱子。一旦粮食不够分,怎么办?住房不够住,怎么办?到时候,偷盗、抢劫、暴乱......他那套‘聚村救民’的幻想,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人性啊……”
晚餐继续。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主菜盘,换上甜点——法式焦糖布丁。精致的银勺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军事方面。”他一边搅拌咖啡一边说,“根据情报,冯焕章他们仨在大同设立整训中心,训练军队。难民中青壮年众多,这些人一旦武装起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她沉默了。她想起在沪上那骄傲的大弟文,屡次看在她的脸面上赴陕替国府、替他们俩口子求人办事,看尽了脸色。
她又想起来那远在美国纽约,代表她家与卢润东深度绑定的良,他们今日这般还不是让两个弟弟作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