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僧孺猛地将笔拍在砚台上,墨汁溅到了谢朓新做的乌皮靴:玄晖可知?去年吴兴大水,颗粒无收,可朝廷仍要按旧额征调绢帛。我上月巡行三吴,见会稽良田十去其五,尽改成了桑园货栈!他抓起案头的《颜氏家训》,指着其中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那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如今连士族子弟都在秦淮河边开起了邸店,你让那些耕夫日少的百姓如何活命?
谢朓却笑着从袖中取出片龙脑香含在嘴里:彦升兄莫急。今早我去东宫,见太子正与波斯胡商论价,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便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家产。再说你看这龙脑香,三吴农户种一年稻子,还换不来指甲盖大的一块呢。他忽然压低声音,听闻上个月广州刺史献了颗径寸明珠,陛下当即把华林园的良田五百亩赏了他——你说这田是种稻子划算,还是养珠划算?
王僧孺望着窗外飞过的一行白鹭,它们掠过的地方原本是片膏腴稻田,如今已立起了数十间库房。库房门前挂着的陈记布庄幡子在风中摇摆,恍惚间竟像是无数个字在眼前跳跃。
(三)
暮色四合时,秦淮河两岸已是灯火如昼。停泊在朱雀航下的商船纷纷点亮舷灯,星星点点的光晕映在水面上,与两岸青楼的纱灯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赵庆之站在晚晴楼三楼的雅间里,看着楼下小贩们挑着担子穿梭于人群,竹筐里的糖饼冒着热气,混着胡姬酒肆飘来的烤羊肉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成令人微醺的气息。
赵郎这趟货可赚了不少?对面坐着的盐商陈万三突然放下酒杯,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此人原是徐州的农户,十年前带着一船海盐南下,如今已是建康西市最大的盐商,连台城里的黄门侍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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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庆之刚要开口,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十几个身着皂衣的仆役正将成车的蜀锦往街边倾倒,锦绣堆里露出个醉醺醺的官员,正挥舞着笏板大喊:做官当如孔觊公!岂能与商贾同流合污!
又是哪个新科进士在作秀?陈万三嗤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蜜饯。赵庆之认出那是上个月刚外放的吴兴太守,记得此人三天前还在西市的绸缎庄里跟波斯胡商为一匹金线织锦争得面红耳赤。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万三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东家!不好了!王太尉家的船队把淮水堵住了,说是要查验所有北上的商船!
赵庆之心里咯噔一下。王太尉王宏乃是当朝天子的亲弟弟,上个月刚因囤积三亿铜钱被陛下嘉奖。他慌忙跑到窗边,只见秦淮河面突然升起无数盏红色灯笼,数百艘快船像箭一样穿梭在商船之间,船头字大旗在夜风中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