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通商行”是永宁寺对外经商的名号,专门负责与西域乃至更遥远地区的商人进行交易。昙曜点点头:“知道了,让他们在客堂稍作等候,我马上就去。”
等小沙弥退下后,昙曜苦笑着说:“您瞧,这前脚刚说完,后脚生意就上门了。自太武帝平定凉州后,西域之路更加通畅,这些胡商都愿意与我们寺院做生意,说我们信誉良好,资金充足,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不用遭受朝廷关卡盘剥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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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显望着窗外,只见几名高鼻梁、深眼窝的西域商人,正被僧兵引领着,朝客堂方向走去。他们的骆驼商队,则停在寺院外专门开辟的货场,有僧兵看守。
远处,《洛阳伽蓝记》中所描绘的“西夷附化者,万有余家”的景象,似乎已在平城初露端倪,只是规模还比较小。
“是啊,”法显缓缓说道,“陆路可通往西域,海路则依赖交州、广州。自孙吴以来,交州、广州便已成为南海贸易的枢纽。
那些岭南的佳果,便是经过广州,辗转荆襄,再进入我们北方寺院的。这贸易网络,竟已悄然被我佛门串联起来了吗?”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寺院有土地,有佃户(僧只户、寺户),有商铺,有当铺,有市场,有商队,有钱财,有粮食,甚至……有武装力量。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修行之地,更像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王国了。”
“大师说得严重了!”昙曜急忙说道,“ 我等一心向佛,所有经营之举,皆是为了弘扬佛法、普渡众生。”
“老衲明白你的心意。”法显打断他,目光犀利,“但你我都清楚,并非所有寺院都如此纯粹。有些寺院广占田宅、侵夺百姓,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魏书·释老志》中那句‘侵夺细民,广占田宅,难道是空穴来风?
献文帝赐田、贵族官僚献产,这本是好事,但若不加节制、任其发展,寺夺民居,三分且一的局面,恐怕很快就会在平城出现,甚至会超过洛阳迁都之后的景象。”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项记录说道:“你看,这龙华寺在洛阳‘园林茂盛,莫之与争’;追圣寺亦是如此。我永宁寺虽地处平城,但论及果园也毫不逊色。
寺后那片御赐的果林,所产的李子、桃子甜美异常,除了供奉王室,大部分都运到寺市售卖,利润颇为丰厚。
那含消梨一枚重达十斤,承光寺的珍果、白马寺的甜榴一实值牛,这些固然是佛门福报的体现,但也容易招人觊觎,更会让朝廷觉得我佛门过于富足。”
昙曜沉默不语。他深知法显所言句句在理。寺院经济的膨胀,犹如一辆狂奔的马车,一方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和影响力,使佛法得以广泛传播、流民得以安置;另一方面,也积累了巨大的风险。
“那……我等该如何是好?”昙曜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求助之意。
法显沉吟许久,缓缓说道:“首先,账目必须清晰,获取财物要合乎道义,使用财物要有节制。对于僧只户和佛图户,要善待他们,不可过度压榨,荒年之时务必开仓赈济,这既是朝廷赋予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其次,土地兼并之风必须加以收敛,对于主动献上的田宅,要审慎接受,尤其是那些明显是巧取豪夺而来的产业,切不可接受,以免玷污佛门清誉。
再者,僧兵的规模要加以控制,训练以护寺为主,切不可张扬,更不可参与任何军政纷争。
石虎、石勒信奉佛图澄,苻坚尊道安为师,慕容德、姚兴也笃信佛法,帝王的恩宠如朝露、如闪电,不可长久依赖。太武帝灭佛之事,不过是数十年前的教训,殷鉴不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