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洛阳风月

然而下葬那日,他却瞧见司空家的公子正搂着歌姬在酒楼中纵情饮酒,酒盏里闪烁的琥珀光比棺材上的金漆还要明亮。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张木匠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街口疾驰而来,为首的将军身披明光铠,马鞍上悬挂着一颗血肉模糊的首级。

骑兵的铁蹄无情地踏碎了满地的纸钱,惊得停在棺木上的乌鸦四处飞散。奉终里的伙计们纷纷匆忙躲进铺子里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给尔朱荣将军准备棺材!”亲兵的吼声如雷,震落了檐角的蛛网。张木匠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今早于茶肆听书人讲述,天柱大将军在河阴屠戮了两千多名官员,鲜血将洛水都染成了红色。

此刻,那些沾满鲜血的首级正悬挂在西阳门外的城楼上,犹如熟透的果子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张木匠拿起凿子,在棺木上凿出一个凹槽。金丝楠木的纹理在凿子的雕琢下缓缓舒展,宛如一片凝固的水波。

他忆起年轻时为孝文帝制作的那口棺木,那时的洛阳城还弥漫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工匠们在宫中精心雕刻石像,凿子的声响与伽蓝寺的钟声相互应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闻。

暮色渐渐漫过北邙山,唢呐声再度响起。

张木匠目睹自家的棺材被抬上马车,车辙在青石板路上刻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远处的龙门石窟传来低沉的钟声,一千尊石佛在暮色里低垂着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洛阳城里的人来人往,注视着那些或哭或笑的脸庞,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沉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四通市舶

洛水的冰刚刚开始解冻,阿罗憾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奴隶们卸载香料。胡椒粒从麻袋的缝隙中漏出,在阳光下闪烁着如同黑珍珠般的光泽。

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身着绿袍的市舶司官员正拿着账簿仔细核对货物,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比海浪的声音还要让人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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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的琉璃到了。” 翻译官指着一艘三桅船大声呼喊。

阿罗憾眯起双眼,瞧见船舷上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商人。

那人身着紫色丝绸长袍,腰间悬挂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十年前在亚历山大港见过的罗马商人,如今竟将船开到了洛阳。

四通市的风总是带着咸腥气味。阿罗憾踩着跳板登上甲板,看到船舱里堆满了橡木桶。桶里的葡萄酒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令他忆起故乡的椰枣树。

商人递过来一个水晶瓶,里面的橄榄油在阳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瓶底沉着几粒碾碎的沉香。

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声。阿罗憾看见一队官兵正从码头那头跑来,领头的校尉手里举着告示,上面用朱砂写着“海禁”二字。

码头上的商人们顿时炸开了锅,粟特人的骆驼嘶鸣着,波斯人的地毯被踩在脚下,香料和丝绸与尘土一同飞扬。

“天子要亲征柔然了。”翻译官凑到阿罗憾耳边说道。

他看见官兵们正在查封粮仓,麻袋里的粟米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去年冬天刚下过雪,北疆的粮草早已断绝,可洛阳城里的酒肆依旧夜夜笙歌,歌姬们的银钗上还挂着波斯的珍珠。

阿罗憾打开一个香料袋,肉桂的香气在海风中弥漫开来。

他回忆起年轻时穿越沙漠的日子,那时商队在绿洲里遇见一位高僧,高僧说东方有一座黄金城,城里的人用丝绸裹尸,用香料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