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隋代足食

夜幕降临时,洛阳天津桥上挤满了观看河灯的百姓。王君廓站在仓顶,看见运河里漂浮的莲花灯连成一条火龙,从洛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想起十年前在关中逃难时,曾用半块发霉的麦饼换过一个野果。如今含嘉仓的老鼠都能挑着麦粒吃——那些从江南运来的“香粳”,连鼠洞深处都弥漫着米香。

盛世隐忧与人口峰值

大业五年冬,齐州章丘县的里正赵三郎蹲在田埂赵三郎站在田埂上,注视着均田官丈量土地。新制的木尺在冻土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这一尺等同于唐虞时代的十寸。当丈量到第十八顷时,他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喧闹之声——原来是括户使正在核查户籍。据说今年全国户数已达八百九十万。

“赵里正!”均田官的呼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村的桑田多出了三十亩,需要重新造册。”赵三郎接过账册时,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户的授田数目:张三,永业田二十亩;李四,口分田四十亩……最末页盖着齐州都督府的朱红大印,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开皇十七年,天下户口四百万;大业五年,八百九十万”。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正用算筹计算着今年的租调。粟米二石、绢二丈、绵三两,相较于北齐时期减轻了将近一半。赵三郎抚摸着怀里的“输籍定样”,回忆起开皇九年平陈之时,父亲曾用一斗糙米换了半间草屋。如今他家的粮仓里,粟米堆积到了房梁,就连五岁的小儿子都懂得“储粮备荒”的道理。

大业六年上元节,洛阳端门街的灯会亮如白昼。吏部侍郎许善心站在天津桥上,看着身着锦缎的百姓提着走马灯穿梭而过。卖胡饼的小贩用鎏金铜刀切割面饼,饼屑掉落地上,引得鸽子纷纷争食。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发生争执,回头望去,只见两个波斯商人正用银币抢购一篮樱桃——这种曾经只有皇室才能享用的水果,如今在西市仅售十文钱。

“许侍郎!”太府寺卿元文都捧着账册走上前来,“今年度支奏报,天下储粮可供五十年使用。”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绘制着各地粮仓的分布情况:洛口仓三百窖、回洛仓二百窖、华阴仓八十窖……最西边的敦煌仓旁,用红笔标注着“丝绸之路,岁入绢百万匹”。

夜深时分,许善心独自登上皇城角楼。月光之下,大运河宛如银色丝带般缠绕着中原大地,粮船首尾相连,帆影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稠密。他想起高颎临终前说过的话:“户口日益繁盛,仓廪充实丰盈,然而役使过度,恐怕会引发祸端。”远处突然传来更鼓之声,那是金明门的夜禁鼓声,比开皇年间延长了一个时辰——据说陛下嫌夜晚太过短暂,要让百姓有更多时间“游乐生息”。

角楼的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许善心展开随身携带的《开皇起居注》。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开皇四年的情景:那时关中遭遇大旱,隋文帝亲自带领百姓前往洛阳就食。如今含嘉仓的粮食多得吃不完,却要征调百万丁男开凿运河。他望着运河上连绵不绝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莲花灯宛如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凝视着这片富饶的土地。

注:①高颎(541 - 607),隋代名相,主持括户政策使国家户籍从399万户增至890万户,推行均田制与输籍法,为隋代富强奠定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