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廉叹了口气,举步走进宝昌号。店内装潢考究,货物琳琅满目,从江南丝绸、蜀地锦缎到西域香料、南海珍珠,应有尽有。一个眼尖的伙计立刻迎上来,堆着笑问:“这位郎君,想看点什么?”
苏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随便看看,目光却扫向柜台角落一块写着“典”字的区域。那里有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低头拨算盘,旁边还坐着几个神色焦急的人,似乎在办理借贷或典当手续。
他缓步踱了过去,假装看柜台里的首饰时,苏廉的耳朵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只听账房先生对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说道:“李三郎,你这几匹麻布我看过了,质地一般,最多当给你二百文。月利七分,一月为期,到期本息一并偿还,若是逾期不还,这麻布可就归我们宝昌号了。”
那汉子咬了咬牙,似有犹豫,最终还是点头道:“行!二百文就二百文,我急等着钱用。”
账房先生熟练地写好当票,盖上印,点了二百文铜钱递给汉子。汉子接过钱数了数,便匆匆离去了。
苏廉心中了然:这宝昌号果然也在经营官府的公廨钱业务。他瞥见账房先生手边一本厚厚的账簿,封面上写着“宝昌号·官本借贷流水账”。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想象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本金、利息、借贷人、抵押物与期限。
离开宝昌号后,苏廉又走访了几家或明或暗与公廨钱有关的商铺、邸店,甚至去了城东一处由京兆府直接管理的“公廨邸”——那是官府直营的货栈与旅馆,兼营仓储放贷。一路观察下来,他对这公廨钱体系的运作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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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一个庞大的网络。从中央到地方,从京城到州县,各级官府都掌握着一笔或大或小的公廨本钱。这笔钱并非固定不变,而是“视情况需要随时增拨”。苏廉记得去年玄宗皇帝计划东巡,自长安至山东,沿途各州府迎驾的浩大开销,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临时从户部度支司增拨的公廨钱。州县拿到这笔钱后,或直接用于采买物资、修缮道路宫室,或转借给当地商人,让他们负责供应皇室所需,从中收取利息以弥补开销。
还有鸿胪寺,负责接待四方藩夷使节。那些“藩夷赐宴”动辄数十上百人的规模,珍馐美酒、歌舞百戏,花费巨大。这些钱很多时候也是从度支司申请增拨的“料钱”(即公廨钱的一种),由鸿胪寺的捉钱令史们想办法“放利”筹集。他们可能把钱借给与蕃商有贸易往来的牙行,或者直接投资一些与外事接待相关的商业活动。
苏廉登上西市附近的一座酒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些酒菜继续思索:这公廨钱制度,以官料资本开展特殊投资,政府出资金,派人(捉钱令史)经营以收取利息,以此作为行政费用。政府不理会捉钱令史的经营盈亏,只要求定额利息。这种制度在特定历史时期确实起到了积极作用——它弥补了赋税收入在行政开支上的不足,尤其为皇帝行幸、藩夷赐宴等临时性、突发性的大额支出提供了灵活的资金来源。
他粗略估算:若以京畿地区为例,大小官署不下百个,每个官署的公廨本钱从数万贯到数十万贯不等。若统计全国各州府的公廨钱,数目无疑相当巨大;而每年产生的利息更是惊人。账册记载,仅开元初年,全国公廨钱年利息便逾百万贯!这笔钱,支撑了多少官员俸禄、衙门修缮、公文传递与迎来送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