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西的通济墟每逢三、六、九赶集。沈七郎挑着两筐新摘的荔枝穿过人群,竹扁担压得咯吱作响。这些天他天不亮就下田,夜里还要帮人修补渔网,总算攒下些零钱给儿子抓药。墟市东头的皂角树下,几个税吏正围着黑板讲解新税法,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都听仔细了!为首的税吏敲着铜锣,新制两税,分夏、秋两季征收。商户按三十税一缴纳,农户按亩计税。不管你是土着主户,还是外来客户,一视同仁!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字,记住了,以后官府只认这个字——有田产的纳田税,有店铺的纳商税,连行商也要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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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梳着双鬟的卖花姑娘阿楚拽住沈七郎的衣袖:沈郎君,我这卖花算不算?要缴多少税?她篮子里的素馨花还沾着露水,那是她和瞎眼阿娘唯一的生计。
沈七郎刚要回答,旁边一个背着货郎担的老者就抢着说:小姑娘莫怕,昨日我去税局问了,像咱们这样走街串巷的,每月营业额不足十贯就免税。老者从货郎担里取出个算盘,我这担针头线脑,每月顶多赚八贯,倒是那些绸缎庄、当铺,得按纳税呢!
说得轻巧!卖炭翁李老五把炭叉往地上一戳,火星溅到青石板上,你们可知周显家的税是怎么缴的?他把良田都记在族中寡妇名下,再让账房做假账,把田亩分成几十户,每户都卡在五亩以下免税的限额!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愤懑,咱们这些老实人种着三亩薄田,反倒要缴一石二斗税!
沈七郎想起昨日去周府缴时的情景。周显的账房先生正用毛笔蘸着朱砂在税册上勾画,把百亩良田分成十户,每户都写着客户某某,垦田一十亩。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此刻听李老五一说,才明白其中猫腻。
何止如此!杂货铺的王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新制规定不问水旱,去年邕州发大水,颗粒无收,税吏照样上门催缴。有户人家交不出税,被拉去服,至今没回来呢!
税吏的铜锣再次敲响,人群渐渐散去。沈七郎望着黑板上那个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字,忽然想起少年时读过的《孟子》: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那时先生说这是三代圣人之制,可如今这认田不认人的两税,究竟是复归古道,还是另一种苛政?
第四章 沙田雨夜起风波
七月流火,岭南的暴雨连下了十日。沈七郎站在沙田的堤坝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漫过田埂,刚抽穗的稻禾在洪水中挣扎。他身后,十几个佃户举着锄头铁锹,面色凝重地盯着不断上涨的水位。
沈郎君,不能等了!佃户头目陈三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不开闸泄洪,咱们这一季的收成就全完了!他指着堤坝那头周显家的庄园,可周家的管家说,这闸门得他发话才能开——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周显的长子周少东家骑着匹白马踏水而来,身后跟着四个挎刀的家丁。谁敢动闸门?周少东家勒住缰绳,锦缎长衫被雨水淋得透亮,我家稻田在下游,泄洪了我们的损失谁来赔?
少东家!陈三郎扑通跪下,身后的佃户们也纷纷跪倒,再不开闸,这百亩沙田就全淹了!我们缴不起租子啊!
周少东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税吏签发的两税凭由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官府只认这个!秋收时缴不齐税,自有里正来拿你们问罪。至于我家的租子——他用马鞭指着沈七郎,沈七郎,你儿子还在我府里读书吧?要是缴不出四十石糙米,就别怪我把他送去牙行!
沈七郎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这些日子他儿子染了疟疾,周显假意让孩子去府中,实则扣作人质。此刻看着洪水中沉浮的稻穗,想到税册上那不问水旱的朱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类悲剧,历史上不能避免。
少东家,沈七郎的声音异常平静,两税法说计资而税,你家千亩良田,为何税册上只有百亩?他从怀中掏出前日在墟市偷偷抄录的税单,这上面写着客户沈七郎,垦田百亩,秋税二石三斗,可周老爷的税单却是主户周显,垦田百亩,秋税二石——同是百亩,为何我这沙田的税反比你家良田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