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了身浅青色的衣裙,手里提着药箱,正往琉璃阁的方向走。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淡淡的光晕。她走得不快,偶尔和路过的熟人点头打招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很平常的画面。
可萧绝看得眼睛发疼。
他想,如果他现在回北境,会怎样?
她会继续在这里生活。开她的医馆,救她的人,和温子墨成亲,也许还会生孩子。她会把云无心这个名字,过得越来越精彩,越来越耀眼。
而沈琉璃,会彻底成为过去。成为一段无人记得的历史,成为他一个人背负的罪孽。
他会回到北境,继续做他的镇北王。打仗,立功,受赏。也许陛下还会给他赐婚,娶一个真正的名门贵女。
两条路,泾渭分明。
一条有她,但没有他。
一条有他,但没有她。
“王爷?”陈锋又问了一声。
萧绝缓缓转过身。
陈锋看见他的脸,吓了一跳——一夜之间,王爷像是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不回。”萧绝说。
“可是陛下那边……”
“就说本王旧伤复发,需要在江南静养。”萧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军务让副将暂代。”
“那温家那边……”
“让他们筹备。”萧绝走到桌边,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我要看看,这场婚事,到底办不办得成。”
陈锋心头一跳。
王爷这是……还不死心?
“出去吧。”萧绝挥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陈锋退下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萧绝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曾经骄傲的、不可一世的镇北王,现在成了这副模样——憔悴,狼狈,眼里全是血丝,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想起沈琉璃曾经也这样站在镜前。那时他从身后抱住她,她浑身僵硬,像块木头。镜子里映出两人的影子,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她的眼神却飘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那时他在她耳边说:“叫我的名字。”
她抖得厉害,小声叫:“王爷……”
“叫名字。”
“……萧绝。”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那是她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
后来无论他怎么说,怎么逼,她都只叫“王爷”。恭恭敬敬,疏疏离离。
现在想来,从那一声“萧绝”之后,她就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了。
在他面前的沈琉璃,从那天起,就只是一具空壳。
真正的她,早就躲到了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而他,用了三年时间,居然没发现。
多可悲。
---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萧绝走到窗边,看见几个孩子追着一只彩色的风车跑过街。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他忽然想起,沈琉璃曾经也很喜欢孩子。
有一次宫宴,她抱着三皇子的小郡主,笑得眉眼弯弯。那小郡主也喜欢她,抓着她的簪子不放手。
回府的马车上,她小声说:“王爷,孩子……真可爱。”
他当时在闭目养神,随口“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很久,才又鼓起勇气说:“妾身……也想要一个孩子。”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
他却说:“本王暂时不想要子嗣。”
不是“不想”,是“暂时不想”。可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和她有孩子。
因为她只是个替身,不配生下他的子嗣。
她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到府里。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现在想来,她想要孩子,大概不是想要固宠,只是想要一点血脉的牵绊,想要在这冰冷的王府里,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亲人。
可他连这点念想,都给她掐断了。
萧绝闭上眼睛。
胸口疼得厉害,像被钝器反复捶打。
他终于明白了这十几天的“凌迟”是什么。
是把他过去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冷漠,所有的自以为是,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底下那个丑陋的、自私的、可悲的内核。
那些愤怒,那些嫉妒,那些不甘,都是保护这个内核的外壳。
现在外壳剥光了。
内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
他看见了真实的自己——一个不懂得珍惜,不懂得爱,把别人的真心当成草芥的人。
一个……活该失去一切的人。
---
午时,王三又来禀报。
“王爷,云娘子今日去了城南的济慈堂,给那里的孤寡老人义诊。温子墨陪她去的,还带了好几车米面。”
“还有,琉璃阁这个月的流水出来了,比上个月又多了三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杭州那边的铺面,温子墨已经派人去谈了,说是云娘子坚持要买,不租。”
萧绝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王三说完,他问:“她今天……笑了吗?”
王三一愣:“笑、笑了。给一个老婆婆看完诊,老婆婆拉着她的手说谢谢,她笑了,笑得很……温和。”
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