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广州离惠州只有六七日的路程,他打算考完‘牒试’立即返程,不等张榜。
六月十五考试,四日考完,二十日返程,回来也才二十六七,没到七月。
到时候,自己守在母亲身边,一刻不松地盯着,被自己拐来的神医庞安时,也在惠州城,总不能母亲还会出事。
王朝云看着儿子一脸担忧的神情,虽然不解,仍旧一一笑着答应,接着殷殷叮嘱儿子:“你自己到那边也要注意饮食起居,尤其注意不要中暑……”
“听闻广州那边,井里的水都是苦的,注意一定要烧热了喝,千万别图凉快直接喝生水……”
苏东坡捋着胡须,看着满院子的儿孙,其乐融融,心中感慨万千。
元佑九年四月,自己从大宋的最北端定州被贬到这岭南烟瘴之地,从手握一路军政大权的“节帅”变成“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的囚徒。
这一路水路兼程四千多里,历时六个月,又有小人作祟,不许自己乘坐官船、使用驿站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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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家族暗中经营,积累了雄厚资产,一路舟车食宿皆得妥帖安排,只怕要吃尽苦头。
即便如此,长途颠簸之苦也让一家老小劳累不堪,几个年幼的小孙孙更是承受不住,接连生病。
他回想起,当初乌台诗案,子由的两个小女儿,因为长途颠簸夭折,后来自己起复,小儿子苏遁,也差点在途中夭折,害怕了。④
他严辞拒绝了几个儿子 “随侍尽孝”的请求,命令大儿子苏迈和二儿子苏迨两大家子,连同三儿子苏过的妻小,一起留在了此前在宜兴购置的田庄。⑤
只带了朝云与三子、四子随行,前往惠州。
一家人分作两地居住,分隔两年。
直到去年年底,长子苏迈母丧期满,去吏部候阙,拿到了韶州仁化令的差遣。
韶州为惠州近邻,苏迈请仁化令,就是为了就近照顾老父亲。
此番南下就任,他一并将三家老小带到惠州来与老父亲团聚。
幸亏“白鹤居”早已建成,不然,一大家子过来,还真没地方住。
甫至惠州,幼子苏遁便力主在这白鹤峰顶购地建屋,说是“此地高敞,可远溽暑,且有泉林之胜,宜于父亲着书立说,颐养性情”。
这处宅院,前后两进,足足二十间房,庭前栽柑,屋后种菜,更兼北面东江,南靠丘林,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让他贬谪失意稍解,有了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悠游之意。
苏东坡看向正与母亲谈笑晏晏的苏遁,他眼神清亮,眉目间兼具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骨子里的沉静内敛,周身隐隐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仿佛早已将前路风云尽收眼底,只待按部就班,徐徐图之。
五年前,在汴京东府书房内,这孩子立下“六年必中进士”的军令状,而后,便将此誓奉若圭臬,以近乎苦行般的意志,朝着这个目标毫不动摇地前行。
他每日雷打不动,卯时初刻(约清晨六点)即起,亥时正刻(约晚上十点)方歇,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背书背得声音沙哑,便提笔作文;文章写得手腕酸麻,便与兄长苏迨、苏过互相诘难策论,磨砺思辨。
唯一的消遣,也并非嬉闹,而是铺开宣纸,涂抹几笔,或是与兄长对弈一局。
即便是除夕守岁、元宵灯会这般理应放纵玩乐的节庆,他也一概婉拒邀约,依旧固守在书斋之内,与经史子集为伴。
就连南迁路上,舟船劳顿,车马颠簸,他竟也能于方寸之间,手不释卷,仿佛外界的纷扰与艰辛,皆不能乱其分毫。
这等坚韧不拔的意志力,这般近乎苛刻的自律,苏轼自问,在他年少疏狂、纵情山水诗酒之时,是远远不及的。
他欣赏儿子的志向与毅力,可每每看到那张尚带稚气却过分沉静的脸庞,看到他因快速抽条而显得单薄清瘦的身形,一种为人父的怜惜与隐隐的愧疚便隐隐而生。
这孩子,似乎过早地背负了太多,舍弃了太多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轻快与恣意。
然而,另一面,他又无法不感到深深的欣慰。
正是苏遁这股“头悬梁、锥刺股” 的劲头,无形中成为了苏家兄弟中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