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找个翻译太难了!

辛押陁罗见刘昭说起了汉人唐帕的坏话,怕苏家兄弟不喜,忙撇开话头,向苏遁解释道:

“这些书籍,学问深奥,并非日常对话可比。若想翻译,不但要对大食语与汉语均非常精通,更要精通此书中的天文、数理、自然、哲思知识,实在非普通蕃商或译者所能为。”

他指着书中一处复杂的几何证明,“譬如此处,老夫虽看得懂字,却不明白其中之理,如何转译?强行为之,必是词不达意,谬误百出,传扬出去,只怕是误人子弟。”

苏遁默然,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就好像,后世的自己,从小学英语,英语口语和外国人交流无碍。

但如果让自己,不借助任何网络工具,去把《道德经》《庄子》翻译成英语,或者把霍金的《时间简史》翻译成中文,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知识的传递,需要桥梁,而桥梁本身,必须足够坚实和宽阔。

明末的利玛窦和徐光启能合译欧几里得《几何原本》,那是因为利玛窦本就是罗马教廷优中选优派来的顶尖人才,知识渊博、学习能力出众,而徐光启也是进士出身的饱学宿儒,且愿意放下身段主动去学“外语”,主动拥抱外番文明。

两人作为各自文明中的顶尖学者,怀着极大的热忱与尊重,互相学习,深层次交流,最终才能结出硕果。

反观当下,远涉重洋来到广州的蕃商,首要目的是求利,其中或有见识不凡者,但系统掌握高级学问、并愿意潜心钻研中国文化的学术型人才,绝对一个都没有。

而中国,更别提了。

在本朝,学外语是自甘堕落,翻译身份形同低微匠人。

仁宗年间,北宋名臣余靖出使契丹时,受辽主邀请作诗:“夜筵设逻臣拜洗,两朝厥荷情干勤。微臣雅鲁祝若统,圣寿铁摆俱可忒。”

辽国主见余靖竟然在诗句里使用了契丹词汇,极为开心,出使任务大功告成。

本来,这算是两国友好往来的一段佳话。

没想到,余靖回朝后,却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大失朝廷体面,余靖因此被贬到地方上当官去了。(北宋刘攽《贡父诗话》记载,刘攽是和苏东坡媲美的段子手)

这就是宋朝士大夫群体,对学外语、说外语的态度。

在礼部有正式职务的通事,都只是低级的吏员,没有转“官”的可能。

那些在广州蕃坊当唐帕的,能是什么成分,可想而知了。

肯定都是读书不行、科举无望,混不进主流价值观道路的人啊。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帮他翻译天文、地理这么高深的学问呢?

自己找他们来翻译,无异于缘木求鱼。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苏遁心头。

这些凝聚着另一个辉煌文明智慧的书籍,此刻静静地躺在面前,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封存,宝山空对,无门可入。

难道就只能让它们继续蒙尘,或是等待那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出现的“利玛窦”与“徐光启”吗?

正当苏遁情绪低落之际,辛押陁罗却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远,缓缓道:

“不过,小郎君所求之事,其实与老夫筹建的念想,殊途同归。”

“老夫自熙宁年间便多方奔走,恳请于广州州学之侧,别设一斋‘蕃学’。非为其他,正是希望那些随船而来、久居此地的蕃人子弟,能有一个正经途径,系统学习汉家经典、律令条贯、乃至天文地理常识。”

“若他们能深研汉学,通晓文墨,将来无论是协助家族营商,还是沟通番汉,减少事端,皆大有裨益。”

辛押陁罗看向苏遁,目光灼灼:“试想,若有朝一日,‘蕃学’有成,其中涌现出若干既精熟汉文典籍,又未丢却母邦文字学养的俊才。由他们来执笔,翻译这些番邦典籍,岂不是水到渠成?”

苏遁听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是啊!

没有现成的人才,那就自己培养!

开设了蕃学,学成的学生,理解了两边学问的语境与精髓,所出译作,必能信、达、雅兼备,真正成为沟通两大文明的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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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培养翻译官,蕃学还会是文明交融的孵化器,是培养未来“国际视野”精英的摇篮!

不仅要让蕃商子弟学汉语、读汉典,还得吸引一些有志于探索外域的汉家子弟,去学习阿拉伯文,了解那个遥远的国度!

大宋若想真正拥有俯瞰寰宇的未来,这样的人才储备,不可或缺!

这个念头让苏遁心潮澎湃,他收敛心神,对辛押陁罗拱手致敬:

“老丈所言,真乃拨云见日,令小子茅塞顿开!这蕃学,必须办成!”

辛押陁罗见苏遁如此反应,眸中一抹欣喜之色,随即将话题引回现实操作,点了点桌上大半空白的《山海舆图》,道:

“去年,章经略领职不久,就从广州府学诸生之请,择牙城东南之地,重建学宫。近日已经竣工,不日即将迁学。(章楶《广州府移学记:“一日诸生百有五十一人以状来请,极道郡学迁置非宜,条其所以然之状,愿输金于官择地而徙焉。”)

“老夫此前数次向市舶司傅漕使(傅志康)呈文,建言在新府学开设蕃学之事,皆被其以搪塞敷衍。”

“此番,若是小郎君愿与老夫协力,将此图依据当今实情补全更新,并以此作为一份特殊的‘贡礼’……请傅漕使代为转呈天听。”

“有此察勘寰宇、进献秘图的功劳在前,傅漕使或可稍改态度,对蕃学之议,稍加助力。”

苏遁听罢,眸光微动,却摇了摇头,微笑道:“长者思虑周详。不过,州府县学教化之事,按制当归州府长官管辖,与转运司财经之务,终究隔了一层。傅漕使即便首肯,恐也需与州府协调,未必顺畅。”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从容:“何况,新建府学之事,本就是章楶章经略一手发起,长者何不直趋本源,呈文经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