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紧张与肃杀。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垂首屏息,偌大的殿堂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龙椅之上,朱元璋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珠旒遮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那透过旒珠散射出的目光,如同蛰伏的龙睛,带着冰冷的审视,缓缓扫过丹陛下的每一个人。
连续数日的朝会,都围绕着北疆危局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皇帝那压抑的怒火,已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濒临极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朱元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相击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在心头敲响:
“北疆之事,连日来尔等各执一词,莫衷一是。战,无良将可用;守,无万全之策。难道我大明亿兆黎民,满朝文武,就真的只能坐视胡虏猖獗,束手无策了吗?”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在不少大臣的脸上,让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意味:
“朕,近日得阅一平虏方略,名曰《北伐十策》。其论高瞻远瞩,其策胆大心细,于当前困局,颇有见地。”
《北伐十策》?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瞬间在百官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不少人惊愕抬头,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何时出了这样一份方略?为何他们从未听闻?是何人所献?
然而,未等他们细想,朱元璋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九天惊雷,炸得整个奉天殿嗡嗡作响!
“献策之人,身份特殊。”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乃浣衣局罪奴,常胜。”
“常胜?!”
“可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女?!”
“那个……那个因常茂之罪没入宫中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骚动!百官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荒谬,乃至愤怒!一个罪奴!一个女子!竟敢妄议军国大事?!而且还得到了陛下的……认可?!
“陛下!”文官队列中,一位御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出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臣斗胆启奏!常胜乃戴罪之身,其兄常茂悖逆之言犹在耳畔!此等罪臣之后,其心必异!其所献之策,纵然看似有理,亦恐包藏祸心,绝不可信!更何况,女子干政,牝鸡司晨,乃自古之大忌!祖宗之法,圣贤之道,岂容践踏?!若采纳其言,启用其人,则纲常沦丧,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声泪俱下,仿佛大明江山下一刻就要因为一个女子而倾覆。
“臣附议!”兵部尚书齐泰也立刻出列,他脸色铁青,语气沉痛,“陛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岂能听信一罪奴女子之言?《北伐十策》,名字倒是响亮,然其中所言,弃地诱敌,行险弄巧,实非堂堂正正之师所为!若依此策,万一有失,则北疆局势必将彻底糜烂,届时悔之晚矣!臣恳请陛下,速将此妖言惑众之罪奴严加惩处,以正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