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祝福(9)

明治三十七年 叶月 晦日 夜

无法入眠。白日里,家族茶会。叔父当着众人的面,拍着大哥的肩,赞他“虎父无犬子”,目光扫过我时,却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些穿着华丽和服的女眷们,用团扇掩着嘴,低低的窃笑声,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背上。我逃回书房,反锁了门。四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像沉默的囚笼。随手抽出一本希腊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古老的文字诉说着对生命的敬畏与探求。然而在这里,生命的意义,似乎只在于效忠与杀戮。

明治三十七年 神无月 初霜

寒意渐浓。在帝国大学旁听博物学讲座的事,终究被父亲知晓。他未曾动怒,只是用一种极疲惫、极疏远的语气说:“清次,我们这样的家族,不需要学者,只需要支柱。你若实在不愿从军,便安心做个纨绔子弟罢,总好过……钻研这些奇技淫巧,徒惹人笑。” 奇技淫巧……原来在我至亲眼中,探寻这天地万物的奥妙,精通数国语言以窥更广阔的知识殿堂,竟是如此不堪。

明治三十七年 师走 大风

听闻北边,与露西亚的局势愈发紧张了。报纸上连篇累牍,皆是“国运相赌”、“扞卫主权”的激昂论调。府中往来之人,言必称“忠君爱国”,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红光。大哥已接到调令,不日即将开赴满洲。他离家那日,全府相送,父亲亲自为他斟酒,目光灼灼,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期许。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那身笔挺的军服,忽然觉得,那或许是一种解脱。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解脱。哪怕,代价是血肉之躯。

明治三十七年 师走 廿三日

决定了。

既然这躯壳留在此地,只会招致厌恶与鄙夷。

既然这灵魂所求,永无被理解之日。

那么,便将它掷出去罢。掷向那冰天雪地的北方,掷向那枪炮轰鸣的所在。露西亚的子弹,或许能读懂我内心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