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个人死了。”梅尔终于开口,没有看塞缪尔的眼睛,而是盯着地板上的水渍。
“那个‘艺术商’?”塞缪尔平静地反问。
梅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扭曲而痛苦。“艺术商?不,他们不是。他们是猎人。而我们……我们是他们追捕的猎物。” 他抬起头,目光与塞缪尔相遇,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悔恨,还有一丝残余的傲慢。
“我们?”塞缪尔捕捉到了这个词。
梅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是的,我们。我……戈德曼博士,我并非我一直伪装的那个简单的学者或退休工程师。我是一名……战争的幸存者。或者说,是一名……背负着罪孽的逃亡者。”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塞缪尔的反应。塞缪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来自……旧世界,”梅尔继续,声音低沉而痛苦,“那个被疯狂和仇恨吞噬的欧洲。我曾是……那个政权的一部分。不是核心,但身居足够高的位置,知晓很多事,参与了很多……我无法辩驳的事情。”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流畅,仿佛这个忏悔在他心中排练了无数次。
“他们逼我,戈德曼博士,”梅尔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激动,“他们逼我参与那些……那些针对你同胞的‘行动’。我是一名工程师,一个技术人员。他们需要我的专业知识来……来优化流程。” 他说出“优化流程”这个词时,嘴唇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们让我设计……让我计算……如何更高效地处理……人口运输和……和安置问题。” 他避开了更直接的词汇,但塞缪尔能清楚地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火车时刻表、集中营的布局、毒气室的通风系统。
“我试图拒绝,上帝作证,我试图过!”梅尔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为自己辩护的急切,“但你知道拒绝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立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成为那些被‘处理’掉的数字!我和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姐妹……他们都在国内。反抗?那是自杀,还会连累所有你爱的人!”
他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只是一个齿轮,博士,一个在巨大机器里被迫旋转的小齿轮。我能做什么?我只能尽量让这个齿轮转得……不那么顺滑。我在计算中故意留下细微的误差,在设计中加入不易察觉的缺陷……我天真地希望这能稍微延缓那台机器的运转,能多让几个人有机会逃脱。但现在想来,这些微小的反抗是多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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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我至今仍能闻到那股味道……燃烧肉体的甜腻气味,弥漫在整个集中营上空,粘附在你的衣服上,你的头发里,永远洗不掉……我每晚都能听到那些声音,火车汽笛的嘶鸣,人们惊恐的低语,还有……还有之后的死寂。”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泪水。“但这些都不是我做的决定!我不是那个按下按钮的人!我不是那个制定政策、煽动仇恨的疯子!我只是……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被困在了一个疯狂的时代!”
“当一切崩塌时,我像许多人一样,选择了逃亡。通过那些……你知道的渠道。”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暗示他清楚塞缪尔在档案室的发现。“我来到这里,圣伊格纳西奥,想要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我试图建造一个花园,一个有序的、干净的小世界,来弥补……来忘记过去的血腥和混乱,来为自己赎罪。”
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和激动。
“但我错了。过去永远不会真正过去。那些猎人……他们闻着味道就来了。而那个……那个已经死在地堡里的疯子!他死了!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价!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我们这些只是……只是想活下去、只是被迫服从的齿轮,要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被无穷无尽地追捕?”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挥舞着。“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了地狱!他的疯狂,他的野心!我们只是……工具!破碎的工具!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都不行吗?我为那些事情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这几十年来,我没有一刻不在噩梦中惊醒,没有一刻不被负罪感折磨!”
塞缪尔冷静地看着梅尔的表演,心中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