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扑在车窗上,脸紧贴着冰凉的玻璃,视线在站台上混乱的人影中疯狂搜寻。身边不断有人被叫到名字,下车。希望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空。
就在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进来!
是刘婕!她头发跑得散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正大口喘着气,目光急切地在缓慢移动的车窗上掠过。我用力拍打玻璃,隔着贴了封条的缝隙朝她嘶喊,虽然知道她听不见。她终于看到了我,眼睛一亮,几乎是跌撞着冲到我这扇窗前。
火车已经开始发出缓慢的“哐当”声,车轮与铁轨摩擦,即将启动。
“姐——!”她大喊着,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又扯出一件叠好的羽绒服,一股脑从车窗最上方那条没被封死的狭小缝隙里拼命塞进来。东西卡了一下,她急得用力一捅,信封和衣服终于掉落在车厢地板上。
“你先回去——!”我把脸贴在缝隙上,用尽力气朝外喊。
她用力点头,眼眶通红,跟着缓缓启动的火车跑了几步,直到站台尽头,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火车加速,驶离站台。
我立刻蹲下,捡起信封和衣服。羽绒服带着外面寒冷的空气和她奔跑后的体温。我来不及穿,迅速把信封撕开一个口子,手指探进去,捻出五张百元钞票,紧紧攥在手心,湿冷的纸币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然后,我拿着钱,深吸一口气,穿过车厢里或麻木或张望的人群,径直走向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那位管教。
“你好!”我把攥着钱的手微微抬起,让他能看清那叠蓝色的边缘,声音尽量平稳,带着恳切,“我在下一站下车。我……我只有五百,可以吗?”
他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垂下,看了看我手里那不算厚的钞票。车厢摇晃,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翻到某一页,指了指下方。
“签字。”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也听不出为难。
“下一站是……?”
“宣化。”
“谢谢!”我立刻接过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抖,在指定位置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我此刻的心跳。
他收回本子,看了一眼,合上。“到站跟着下。”
我退回到自己的座位旁,紧紧抱着那件羽绒服,手心攥着的五百块钱已经被汗浸得微潮。车窗外的田野和电线杆飞速后退。
宣化。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地名。到了那里,我就自由了。
车厢里,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打盹,有人在呆呆地望着封死的窗外。而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车轮每一次“哐当”的撞击,都离那座令人窒息的高墙、离那个水泥通铺、离那碗清可见底的白萝卜汤,更远了一些。
我把羽绒服轻轻盖在腿上,那点有限的暖意,却从膝盖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跌跌撞撞,我在宣化站下了车,买了最快一班回北京的车票。整个人麻木到极限,无悲无喜。奶奶,你能看到吗?你当眼珠子看大的孙女,经历了什么?你保佑我,以后顺风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