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得多了,自然就会了。”他轻声道,“任何一个组织,无论是家族还是帝国,毁在任人唯亲、亲小人远贤臣上的例子,还少吗?”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淡漠,让温清瓷心头莫名一紧。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丈夫”的过去。调查资料上寥寥几句,简单得可疑。
阳光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铜壶里的水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温清瓷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喝下。茶香依旧,却似乎多了些别的滋味。
“可是,”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就算我这么说,我爸他……未必会听。他很固执,而且,他最近对我越来越不满了,觉得我掌控太多,不听他的话。”
这话里透出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让陆怀瑾抬起了眼。
他看到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冷若冰霜的温总裁,此刻坐在自家阳光房里,对着名义上的丈夫,流露出了深藏的压力和孤独。
陆怀瑾的心湖,又被那颗小石子敲了一下,涟漪扩散得大了些。
“那就再加一把火。”他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引导,也像在鼓励,“你不是刚拿下新能源那个大项目吗?你可以趁这次家庭晚餐,主动提起,说项目推进需要最顶尖的技术团队支撑,研发中心现在是你全部的心血所在,不容有失。你可以邀请你父亲,甚至家族里其他长辈,改天去研发中心参观,看看你们最新的成果,感受一下那里的氛围。”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让他们亲眼看到,你打造的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那是靠才华和汗水说话的地方,不是靠姓氏和关系的地方。当你父亲站在那群充满激情和智慧的年轻工程师中间,看到那些领先行业的技术成果时,他再想把一个纨绔子弟塞进去,自己都会觉得格格不入,难以启齿。”
温清瓷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陆怀瑾,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侧脸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洞察一切的亮。
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真的……看错了他。
他不是一团任人揉捏的棉花,他是一座静默的山。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当你需要依靠时,会发现他就在那里,沉稳可靠。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她的眼眶,鼻尖猛地一酸。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去拿茶壶,手却微微发颤,差点碰倒茶杯。
陆怀瑾适时地伸出手,稳住了茶杯,也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很稳。
“小心烫。”他说,随即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
但那短暂的触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温清瓷的皮肤。
她缩回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逼退眼底的湿意。不能哭,温清瓷,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哭。太丢人了。
可是,为什么这么想哭呢?
是因为终于有人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谋划得如此周全?是因为在孤立无援的家族博弈中,突然多了一个声音,告诉她“你这样想是对的”?还是因为……那份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期待的“被理解”和“被支持”,竟然在这个契约婚姻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小主,
她说不清。
只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缝隙。光透了进来,空气也涌了进来。
“谢谢。”她听到自己用极低的声音说,不敢抬头。
陆怀瑾静静地看着她发顶的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涟漪渐渐平复,却留下了一片柔软的痕迹。
“不用谢。”他说,声音温和得像此刻的阳光,“我们是夫妻。”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温清瓷却听得心头又是一颤。
夫妻……吗?
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就按你说的做。”温清瓷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底的脆弱已经收得干干净净,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温总裁,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今晚家庭聚餐,我会找机会说的。”
“嗯。”陆怀瑾点头,又给她续上一杯茶,“茶凉了,味道就涩了。趁热喝。”
温清瓷端起茶杯,这一次,她喝得很慢,细细品味着那先苦后甘的滋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窗外的绿意葱茏,鸟鸣啁啾。
这一刻,没有咄咄逼人的父亲,没有勾心斗角的家族,没有沉重的公司压力。只有一室茶香,一片宁静,和一个……让她有些看不透,却莫名安心的人。
“陆怀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泡茶的手艺,跟谁学的?”她问,纯粹是为了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气氛。
陆怀瑾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遥远的追忆,快得让人抓不住。
“以前……照顾过一位老人,他爱喝茶,跟着学了点皮毛。”他简略地说,显然不愿多谈。
温清瓷识趣地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她也有不愿提及的往事。
“很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说。
陆怀瑾笑了笑,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像冰雪初融后露出一角青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