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小时候,”她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养过一盆茉莉。我很喜欢它,每天浇水,晒太阳,跟它说话。”
陆怀瑾安静听着。
“后来有一天,我忘了关窗户,那盆茉莉被风吹倒,摔碎了。”温清瓷的声音很平,“花盆碎了,土洒了一地,根都露出来了。我蹲在地上想把它重新栽起来,但我爸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一盆花都照顾不好,以后怎么照顾公司?’”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举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陆怀瑾看着她的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她长长的睫毛垂着。
“从那以后,”温清瓷继续说,“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喜欢什么都是错的。有弱点也是错的。你得永远正确,永远强大,永远……无懈可击。”
她转过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所以你说得对,我确实绷得很紧。因为我不敢松,一松……就怕什么都碎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陆怀瑾却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二十八岁,掌管着市值数百亿的集团,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被对手称为“冰山总裁”。可此刻站在这里,捧着一杯温水,说起一盆摔碎的茉莉花时,眼神里却有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那种脆弱不是软弱,而是长年累月戴着盔甲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
陆怀瑾忽然伸手,拿走了她手中的杯子。
温清瓷一愣。
他将杯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能看清他深邃眼眸里自己的倒影。
“温清瓷,”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你听好了。”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第一,”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作什么重要承诺,“你不需要永远完美。人都会犯错,会脆弱,会累——这很正常,不丢人。”
温清瓷的睫毛颤了颤。
“第二,”陆怀瑾继续说,“就算你松了,碎了,也没关系。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他说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这个场合听起来有些奇怪,却又莫名贴切的比喻:
小主,
“因为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碎,而是碎了之后,还能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就像那盆茉莉——花盆碎了,但花还活着,换个盆,照样能开花。”
温清瓷怔怔地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人对她说过很多话——奉承的,讨好的,威胁的,算计的。但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这样……像是真的在看她这个人,而不是看“温氏总裁”这个身份的话。
“第三,”陆怀瑾的声音低下去,变得很温和,“你不需要一个人绷着。”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身侧的窗框上。
“至少现在,有我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温清瓷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完了。
她想。
要哭了。
这个认知让她惊慌——她有多少年没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母亲手术那次,但那时也只是红了眼眶,没有真的落下泪来。
可现在,眼泪根本不听使唤,迅速在眼眶里积聚,视线模糊成一片。
温清瓷猛地低下头,转身就想走。
但陆怀瑾动作更快。他没有拉她,只是侧身一步,挡在了她和楼梯之间——一个不会碰到她,但又让她无法轻易离开的位置。
“想哭就哭,”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这里只有我。”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温清瓷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地、汹涌地往下落。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陆怀瑾静静站在她面前,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守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夜色浓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温清瓷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只剩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狼狈又真实。
“……难看死了。”她哑着嗓子说,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怀瑾却笑了:“不难看。”
他转身去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条浸过温水的毛巾:“敷敷眼睛。”
温清瓷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温热的触感缓解了眼眶的酸胀,也让她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她隔着毛巾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情绪积压太久,”陆怀瑾重新倒了杯水递给她,“总要有出口。”
温清瓷拿下毛巾,接过水杯。她小口喝着水,垂着眼不看人,像做错事的孩子。
陆怀瑾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看她,给她留出整理情绪的空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同——不再是那种冰冷的、疏离的安静,而是一种柔软的、可以呼吸的安静。
良久,温清瓷轻声说:“陆怀瑾。”
“嗯。”
“谢谢你。”
陆怀瑾侧头看她。她已经擦干了脸,除了眼睛还有些红,基本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眼里的冰层化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温度。
“不用谢。”他说。
温清瓷摇摇头,捧着杯子,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不只是谢你今晚……是谢你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我知道,王建那件事,投资区块链那件事,还有公司那些小麻烦……都是你在帮我。”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我不是傻子,看得出那些巧合太巧了。”
陆怀瑾挑眉:“所以?”
“所以我在想,”温清瓷顿了顿,“也许我该重新认识你。不是以‘温清瓷的赘婿’这个身份,而是以……陆怀瑾这个人。”
这话说得很郑重。
陆怀瑾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他原本只想暂留的地方,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牵绊。
“好啊。”他笑了笑,“那我也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陆怀瑾,二十八岁,目前职业是温氏集团技术总监兼温清瓷的丈夫,爱好……看星星。”
最后三个字让温清瓷愣了一下,随即,她嘴角一点点扬起。
那个笑容又出现了。
不像在公司楼下那样突然而短暂,这次是慢慢的,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像初春的溪水解冻,潺潺流淌,最终在唇角绽开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弧度。
陆怀瑾看着她的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冰雪初融”。
不是轰然崩塌,而是一点点,从内而外,温柔地化开。化掉那些坚硬的外壳,露出底下柔软的本质。
“那你呢?”他问。
温清瓷偏了偏头,像在思考。最后,她学着他的语气:“温清瓷,二十八岁,目前职业是温氏集团总裁兼陆怀瑾的妻子,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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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爱好是,看一个明明看不见星星却说紫微星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