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考弊司

暮春时节,河南闻家府邸的西厢房里,药气已萦绕了半月有余。闻人生倚坐在病榻上,昏沉间只觉窗棂外的日光忽明忽暗,连檐角燕子的啁啾都变得模糊。忽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他勉力睁开眼,见一位身着青布儒衫的秀才立在床前,长衫下摆还沾着些郊外的草屑,显然是远道而来。

那秀才不待闻人生开口,便躬身伏在床榻边,动作恭敬得近乎谦卑,连说话都放轻了语调:“闻兄抱病多日,小弟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求,还望兄台能移步庭院,容小弟细说。”闻人生本就因久病烦闷,见对方礼数周全,便披了件薄衫,由秀才搀扶着起身。两人并肩走在庭院的石子路上,秀才絮絮叨叨说着些阴间轶事,从奈何桥的孟婆汤,到十殿阎罗的判案规矩,一路走了数里,竟丝毫不提所求之事。

直到闻人生驻足,拱手道:“兄台若有难处,不妨直言,这般绕弯子,倒让我心下不安。”秀才这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声音也低了几分:“实不相瞒,我等阴魂皆属考弊司管辖,司主乃是虚肚鬼王。凡初次拜见他的魂灵,按旧例都要割下大腿上的肉作‘见面礼’。我家徒四壁,拿不出钱财赎免,听闻兄台前世是鬼王的祖父辈,才斗胆前来求兄台帮忙说说情。”

闻人生听得心惊,只觉脊背发凉:“无过却要受此酷刑,这是什么道理?”秀才苦笑摇头:“阴间规矩素来如此,有钱者可贿免,贫寒者只能受着。我知道此事唐突,可除了兄台,我实在无处可求。”闻人生虽素未与鬼王打过交道,但见秀才可怜,终究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间,已踏入一座阴城。城郭虽不似阳间繁华,却也屋舍连绵,只是街上的魂灵个个面色戚戚,连空气都透着股寒意。行至一处府署前,闻人生抬头望去,只见府署大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考弊司”三个朱红大字,字体狰狞,似要噬人。踏入府署,迎面是一座高广的厅堂,堂下东西两侧各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四个绿字,字大如斗筐,却被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显得格外讽刺。堂柱之间的板雕对联更令人心惊——“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明明写着“德行”“礼乐”,却让人感受不到半分善意。

未等两人细看,后堂已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只见一位老者缓步走出,头发卷曲如枯草,腰背佝偻得像棵饱经风霜的老树,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一看便知活了数百年。最骇人的是他的模样:鼻孔朝天,几乎要翻到额角,嘴唇向外翻卷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让人不敢直视。他身后跟着个主簿吏,脑袋竟是老虎模样,额上的“王”字清晰可见,人身虎首的模样,走一步便发出沉闷的嘶吼。厅堂两侧还侍立着十余人,半数人身披兽皮,眼露凶光,活脱脱是山精野怪的模样。

“这便是虚肚鬼王。”秀才在闻人生耳边低声提醒,声音里满是恐惧。闻人生本想后退,鬼王却已瞥见他,竟快步走下台阶,拱手将他迎上厅堂,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不知长辈驾临,有失远迎。长辈近来身子可好?”闻人生强压着惧意,将秀才的请求如实说出。

话音刚落,鬼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此乃考弊司百年旧例,便是父亲开口,也不能更改!”他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厅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侍立的精怪们也个个瞪着眼睛,似要将闻人生生吞活剥。闻人生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起身告辞,鬼王虽面色不善,却仍侧身送他到府署门外,直到闻人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返回厅堂。

闻人生并未走远,而是绕到府署后墙,透过窗缝向内窥探。只见厅堂内,秀才已被两个精怪反绑了双手,按在地上,另一个手持尖刀的精怪正一步步逼近,那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精怪一把扯下秀才的长裤,锋利的刀刃刚碰到秀才的大腿,便听得“嘶”的一声,一片三指宽的肉已被割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秀才疼得浑身抽搐,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嗥叫,听得闻人生心头发紧。

“这般惨无人道,何谈‘德行教化’!”闻人生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推门冲进厅堂,大声怒斥。鬼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起身,下意识地喊了声“住手”,随后趿拉着鞋,快步走到闻人生面前,脸上强装出镇定:“长辈这是何苦动怒,不过是按例行事罢了。”

“按例行事便能草菅魂命?”闻人生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一路奔到集市上,将鬼王的暴行告知了街上的魂灵,扬言要去面见阎罗,讨个公道。有魂灵道:“阎罗殿离此不远,或许还能为你做主。”说着,便给他指了条通往阎罗殿的路。

闻人生顺着指引来到阎罗殿外,只见殿宇巍峨,金阶玉柱,殿门前的石狮子栩栩如生,透着股威严。他快步走上台阶,跪在殿外大声喊冤,声音穿透殿门,传到了阎罗耳中。不多时,殿门缓缓打开,两名鬼差将闻人生引至殿内。阎罗端坐在宝座上,面色威严,听完闻人生的诉说后,当即命鬼差带着绳索锤子,前往考弊司捉拿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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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鬼王便被押到了阎罗殿,身后还跟着衣衫染血的秀才。阎罗指着鬼王,厉声斥责:“我念你前世苦读,才暂任你为考弊司主,盼你能以德行教化魂灵,你却滥用职权,残害贫寒之士!今日我便罚你抽去善筋,增添恶骨,生生世世不得发迹!”

话音刚落,两名鬼差便上前按住鬼王,一人挥起鞭子,狠狠抽在鬼王身上,鬼王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一颗黄牙从口中滚落。另一鬼差手持尖刀,割破鬼王的手指,将里面的筋一点点抽出,那筋竟如银丝般亮白,随着筋的抽出,鬼王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活像待宰的猪猡。抽完手脚的筋后,两名鬼差押着奄奄一息的鬼王离去,阎罗又安抚了秀才几句,才让闻人生二人离开。

走出阎罗殿,秀才对闻人生感激涕零,一路挽着他的手,送他返回阴城集市。路过一条小巷时,闻人生忽然瞥见一户人家挂着朱红帘子,帘内隐约有女子的身影晃动。正欲细看,帘子被轻轻掀开,一张绝美面容露了出来——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上还沾着些许胭脂,看得闻人生心头一跳。

“那是曲巷里的柳家姑娘,名唤秋华。”秀才见他驻足,低声解释道。闻人生却挪不开脚步,直到秀才催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走了没几步,他终究按捺不住,对秀才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稍后便回。”秀才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

闻人生目送秀才走远,立刻快步返回那户人家,掀帘走了进去。柳秋华见他回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将他迎进内室。室内陈设雅致,桌上还摆着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两人相对而坐,秋华柔声细语地说着自己的身世,说自己本是阳间女子,因病早逝,暂居在此。说话间,一位老妇人端着酒菜走进来,笑着说:“郎君与我家秋华有缘,今日便好好喝几杯。”

酒过三巡,秋华依偎在闻人生怀中,轻声说:“我见郎君第一眼,便心生欢喜,若郎君不嫌弃,愿与郎君结为夫妻。”闻人生早已被秋华的美貌迷了心窍,当即点头应允,两人在灯下订下婚约,约定日后共结连理。

次日清晨,老妇人却愁眉苦脸地走进来,叹着气说:“家中柴米已尽,昨日的酒菜还是赊来的,如今店家催着要钱,这可如何是好?”闻人生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并未带钱,顿时面露窘色:“我今日未曾带钱,不如我写张欠条,回去后便派人送钱来。”

老妇人脸色骤变,冷笑一声:“夜度娘哪有赊账的道理?郎君莫不是想赖账?”秋华也收起了昨日的柔情,皱着眉头,一言不发。闻人生无奈,只得脱下身上的锦袍,递给老妇人:“这件衣服虽不值千金,却也能抵些酒钱。”老妇人接过锦袍,掂了掂,嘴角露出讥讽的笑:“这点东西,连酒钱的零头都不够!”说罢,便拉着秋华走进内室,将闻人生独自晾在厅堂。

闻人生又愧又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心里还盼着秋华能出来与他道别。等了许久,内室仍无动静,他忍不住悄悄走到内室门口,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只见老妇人和秋华的肩膀以上竟变成了牛鬼的模样,青面獠牙,眼睛里闪着绿光,正对着他的锦袍指指点点,模样狰狞可怖。

闻人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连锦袍都忘了拿。可跑出小巷后,他才发现自己竟迷失了方向,眼前是纵横交错的道路,每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回阳间的路。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逢人便问回河南闻家的路,可街上的魂灵要么摇头不知,要么投来异样的目光。

就这样走了两天两夜,闻人生又饿又累,身上的薄衫早已被露水打湿,整个人狼狈不堪。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正是之前的秀才。秀才见他这副模样,惊讶地问:“兄台怎么还在此处?为何这般狼狈?莫不是被那花夜叉迷惑了?”

闻人生羞愧地低下头,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秀才听完,怒气冲冲地说:“这秋华母子最是狡诈,专骗外来魂灵!我这就带你讨回公道!”说着,便拉着闻人生回到那户人家,对着内室大声斥责:“你等竟敢欺骗我兄长,还不将锦袍还来!”

不多时,秋华便捧着锦袍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歉意,将锦袍递还给闻人生。秀才冷哼一声,拉着闻人生转身就走,一路将他送到回阳间的路口,叮嘱道:“兄台日后莫要再轻信陌生人,早日养好身体。”

闻人生谢过秀才,快步穿过路口,只觉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再睁眼时,已躺在自家的病榻上,家人正围在床边,满脸焦急。他这才知道,自己已昏死了三天。随后,他将在阴间的遭遇一一告知家人,众人听了,无不惊叹不已。

暮春时节,河南闻家府邸的西厢房里,药气已萦绕了半月有余。闻人生倚坐在病榻上,昏沉间只觉窗棂外的日光忽明忽暗,连檐角燕子的啁啾都变得模糊。忽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他勉力睁开眼,见一位身着青布儒衫的秀才立在床前,长衫下摆还沾着些郊外的草屑,显然是远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