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玖嘴角微扬。她没有声张,次日亲手烧制了几个新陶碗,在碗底用阴刻手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刻下三句“酒话”暗语:
“脚尖轻,脚跟沉,曲池冒泡听三分。”
风雨欲来。
数日之后,一支由省厅牵头的“乡土文化遗产保护与数字化采集专家组”浩浩荡荡开进青禾村。
带队的,正是前几日在省图书馆吃了大亏、脸色至今铁青的徐工。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搞突袭,打着“调研保护”的旗号,第一站就选在青禾村小学。
恰逢课间,琅琅的读书声从教室传出。
徐工带人悄声站在后门,看见语文老师正在教一首“新编乡土儿歌”。
“青禾苗,节节高,酿成美酒待客到。”
“小石磨,咕噜噜,磨出米粉香喷喷。”
“脚尖轻,脚跟沉,曲池冒泡听三分……”
前两句还算寻常,听到最后一句时,徐工瞳孔猛地一缩——“脚尖轻,脚跟沉”是踩曲的核心要诀,“曲池冒泡听三分”是判断发酵程度的老经验!
他猛然回头,对身后的技术员厉喝:“录下来!马上比对数据库,看和任何酿酒工艺记录是否匹配!”
技术员手忙脚乱操作设备,几分钟后脸色煞白地报告:“徐……徐教授,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这歌词组合是全新的,而且AI分析认为,这只是普通童谣,没有实际意义。”
“不可能!”徐工一把推开技术员,冲进教室,指着黑板上的粉笔字,厉声质问那位年轻老师——正是阿海的妻子,“这首儿歌是谁教的?词是谁写的?!”
女老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她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徐教授,这是学校搞乡土教育,让孩子们自己编的顺口溜啊。您看,还挺有童趣的,我们正准备上报县里参评呢。”
“自己编的?”徐工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女老师的眼睛,想找出破绽,可那双眼里只有为人师者的坦然,还有一丝被惊扰的委屈。
他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全校师生都抓起来,审问一首“童谣”的来历。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铁蛋正趴在桌上,看似打瞌睡,可徐工眼尖地看见,少年手心里攥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圆润陶片。
当教室里再次响起“脚尖轻,脚跟沉”时,铁蛋的嘴唇,无声地跟着动了一下。
一股寒意从徐工背脊升起。
他忽然懂了:根,从不在手稿里,不在磁带里,甚至不在陶符里。
根,在这些人的嘴里,在孩子们的歌谣里,在他们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之间。
徐工猛地转身走出教室。
窗外,风掠过金黄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田埂上、山谷间,低声吟唱着那首古老又崭新的“酒话”。
烧不掉,也禁不了。
因为,它已经和风,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