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两座,三座……
数不清的小庙同时在阳光下碎裂,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一种叹息。
像这些泥巴和石头活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被捏成这个形状、被安上这张脸的。
现在终于碎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是神了。
阳光继续照了进来。
那些被埋在地下的死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鱼肉在几息之间化为脓水,鱼骨在阳光下变脆、变白、变成粉末,最后连粉末都消散了,只剩下那股浓烈的腥臭,还在空气中做最后的挣扎。
龟裂的土地中,一缕一缕的白烟顺着那些裂开的细纹冒了出来,带着比之前更浓的腥臭。
可那腥臭在阳光下存留不了多久,就被风吹散,被热气蒸干。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快意,不是复仇,而是一种慈悲。
这些泥巴和石头,本不该被捏成神的形状。
那些被埋在底下的死鱼,本不该死在这里。
那些被强行召唤来的大妖小妖,那些被当作祭品的人和动物,那些被欺骗、被利用、被牺牲的生命都不该来到这里,化作一片虚无……
就在这时,青行灯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像风穿过竹林:“你真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我愣了一下,喃喃了一声:“坏?”
“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并不恼怒:“把别人的阵脚拆了,把别人的庙砸了,把别人辛辛苦苦布了好几个月的局,用一上午就毁了,还说自己不坏?”
我看着那些正在碎裂的小庙,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自己的朋友死。”
“他们也不想死。”
青行灯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淡,幽幽的:“那些被你砸碎的神像,它们也不想死。”
“它们不是神。”
我斩钉截铁得说道,然后重复了一遍:“它们只是泥巴和石头,并没有灵魂。”
“可是,泥巴和石头也有活着的权力。”青行灯说道。
我沉默了。
在青行灯如此诡谲的角度下,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话。
阳光照在我脸上,很暖,我心里涌上一丝暖流,开口道:“你说得对,泥巴和石头也有活的权力。”
“但是它们不该以这种方式活着,被捏成别人的形状,被安上别人的脸,被逼着假装自己是神,替别人吸收戾气、承受诅咒。”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掷地有声得回答道。
可是说着说着,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不是活着,这是折磨。”
青行灯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