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硌着后背,每一块都有棱有角,戳在脊椎骨上,但此时的约翰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胸口位置凹下去一块,呼吸的时候能听见碎裂的骨头在肺叶里摩擦的声音。
大量温热的鲜血从嘴角、鼻孔、耳朵里渗出来,流到脖子上,又慢慢变凉。
天花板上那个洞能看到夜空。
星星很亮,明月高挂,那层金色的圣光屏障还在,把整栋楼罩得像一个琥珀做的棺材。
像是预示着约翰今天的结局!
加百列站在祭坛前,背对着约翰。
白袍在圣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金发垂在肩侧,像教堂里那些精美的油画。
祂手里握着朗基努斯之枪,枪尖悬在安吉拉腹部上方。
这个女人还在昏迷,头垂着,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肚子微微隆起,里面有东西在动。
濒死的约翰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
是那把由他自己仿制的天使匕首。
匕刃上还沾着巴尔萨泽的黑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壳。
他握住匕首,脑子里开始出现走马灯。
首先是内心中最温馨的时刻。
小时候在姑妈家,堂弟伊维尔还不会走路,趴在毯子上,伸着手够桌上的奶瓶,够不到,嘴一瘪就要哭。
害怕小家伙哭闹的他,赶紧把奶瓶塞过去,小家伙抱着瓶子,喝得满脸都是,冲他笑,没牙的嘴咧着,像个小老头。
这是约翰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没有怪物,没有恶灵,没有该死的恶魔,家人都在身边,一切都很美好。
接着画面破碎,来到他人生第一次大低谷时期。
纽卡斯尔驱魔事件。
当时小女孩阿斯特拉被拖进地狱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恐惧和不解。
她在喊他的名字,嘴张着,但声音被地狱的风吞掉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跌入谷底,明白驱魔并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情。
这一战之后,朋友散了,爱人离别,就连他自己都颓废了一大段时间。
不等约翰继续回味,画面继续。
那是查斯无数次替他“挡枪”,无数次倒在血泊里,还在笑,说没事,自己死不了,还要替自己背负的生命还债。
画面不断闪动,所有的记忆,不管好坏都被他过了一遍。
这时祭台上的安吉拉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那柄悬在肚子上的枪尖,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状。
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约翰,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就像当初的阿斯特拉!
从走马灯中回过神的约翰,握着匕首的手,突然就不抖了。
十几年了,他一直在怕,在逃避。
他怕死,怕下地狱,怕那些被他打下去的恶魔排着队等他。
就因为他见过地狱,所以才会恐惧。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憎恨与毁灭。
那些恶魔会撕碎他,一遍一遍,永远不停。
所以他拼命猎魔,拼命做好事,拼命假装自己还有救。
但这一刻,那些恐惧都散了。
像雾被风吹散,像水面被石头砸开,涟漪荡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约翰承认,他确实很不想死,但如果必须要死的话,他想死得像个人!!!
约翰握紧匕首,刀刃朝外。
加百列没有回头,祂在等什么?等安吉拉醒过来?还是等玛门的分身再长大一点?亦或者等自己不甘的咽气后,坠入地狱?
约翰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他要以最疯狂的操作,来打醒这个高高在上的鸟人!
既然要死,那不如让撒旦那老东西带着自己和这鸟人一起下地狱!
约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脖子。
刀刃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血管。
大鼓的鲜血喷了出来,溅了满地。
约翰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从那个伤口里流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抓不住,留不下。
疼,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缓慢的疼。
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先烫,然后麻,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加百列直到这时才茫然的转过身。
祂看着那把插在约翰脖子上的匕首,看着那些正在喷涌的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疯子,一个祂永远无法理解的疯子!
“你……”祂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自杀两次,按照圣言,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在转世投胎嘛?”
约翰没有回答,只是无意的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里的加百列变成了好几个,白晃晃的,像一团光。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做筹码,召唤那个最古老、最贪婪、最不可能拒绝交易的魔王撒旦!
不过他不后悔就是了!
地狱的裂隙在祭坛中央撕开,好像有人从里面一拳打碎了两界的屏障,空间碎片飞溅,露出后面那个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