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洛伦佐晚年在回忆录里的说法,当时还是个学徒的他像往常一样,赶在太阳升起前准时前往河边写生。因而有幸亲眼目睹了夏绿蒂夫人的真容。
在他笔下,清晨寂寥的琐西河上漂来一只独木舟,夏绿蒂夫人仰面躺在舟中,神色安宁,仿佛睡着了一般。鲜红的毛莨,洁白的雏菊,浅紫的紫罗兰,与杂色的三色堇织就的花毯簇拥着她,为她甜美的梦带来芬芳与温暖。
但残酷的死亡已经偷偷露出了它的狞笑。独木舟的吃水线已经与水面几乎持平,一角素白的裙摆溢出来,被水泡得透明,贴在船舷上。
四只翅膀的风灵从夫人暗金色的发辫上盛开的长颈兰中飞起,飞入河上随风摇摆的杨柳枝条间。它们或高或低,仿佛乐谱上错落的音符。
伊泽尔试着把它们连起来,从他嘴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杨柳》。
解说的老人回过头,和着旅行者越来越流畅的歌声,轻轻打起了拍子。
艾乐芙也跟着摇起了自己的尾巴。
“看来,高塔的魔女没有见到练剑的少年啊。”她颇有些伤感。
突然开口说话的黑猫却把解说给吓着了。解说结结巴巴地指着艾乐芙:“猫,猫,黑猫说话了!”
艾乐芙不屑的表情简直像个真人一样生动。她坏心眼地伸出雪白的前爪,故意冲他露出粉嫩的肉垫,任由解说僵硬着身子,在恐惧和渴望捏上一捏间自我挣扎。
“既然你在讲解中都相信风灵的存在,那么又为什么不相信世上也存在会说话的黑猫呢?”
黑猫爬上旅行者的肩头,向上纵身一跃,灵活地扒住头顶的黄铜吊灯,一个翻身,四足踩着细细的铜管,走到了最靠近壁画的灯头上。
“艾尔——”伊泽尔不无担心地望着她,“你发现了什么?”
艾乐芙仰起头细细嗅闻:“闷烧的檀木……水浸的茉莉……是因缘——唔!”
似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味道,黑猫猛一缩头,失足从吊灯上滑坠下来。
好在伊泽尔做足了准备。
小黑猫摔得晕头转向,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讨厌的,讨厌的,锋利的铁器,真讨厌!”
担心着小猫的安危,解说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凑了过来,听见她的话,奇怪道:“铁?哪里来的铁?”
整个大厅除了黄铜制作的灯具,和装饰用的画框,再没有其它锋利的铁器了。
伊泽尔却把目光投向了壁画本身。他把视线尽力拉高,在方才艾乐芙正面的位置反复寻找。终于,在杨柳稠密的枝叶间,他找到了一个花押。那是画家洛伦佐的亲笔签名,第一个大写字母一竖刻意拉得笔直,仿佛一柄锋利的宝剑。
他虚心地向解说请教:“您了解洛伦佐在成为画家之前的经历吗?”
解说讲解这副壁画已经有三十年了。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自信地说:“当然。这也是证明洛伦佐绘画天赋极有利的一个证据。画家直到二十二岁时才拾起画笔学习绘画。”
“在此之前,他曾经是个骑士,直到在一次练习中伤到了腿,再也不能骑马上阵。”
他领着旅行者们来到壁画右侧的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家本人的自画像。只是画的不是当时他的真实年纪,而是他记忆中最难忘的少年时代。
画中的洛伦佐有一头月光融化了一般柔顺的银发,双手握剑,皮肤比昂贵的骨瓷还要白皙。他目视右前方,眼神坚定,牢牢锁定着势在必得的猎物。
艾乐芙不小心跟他四目相接,不由自主地炸成了一只黑煤球。她下意识地、顺着画中人的眼神,回头望去。
在视线延长线的尽头,琐西婆娑的杨柳枝下,水中的夏绿蒂夫人被繁花簇拥着,正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