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逢乱世,时局动荡,战乱与灾荒的痛苦唤醒了士人阶层强烈的生命意识。这也是为何高门士族为何终日放纵行乐,以掩盖内心深切的不甘与恐惧。他们彻夜饮酒,通宵达旦,服散炼丹,说着奇怪的话语,放纵言行,用短暂的快乐逃避对死亡永恒的畏惧。
围棋,也就恰恰在这个时候,地位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成为与书画,音乐并称的豪门必备之艺。而它的别称“纹枰”“手谈”“坐隐”“忘忧”都是在这一时期出现的。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曾把手谈与服散同列,称之为忘忧散。
是以此局,虽然不是定品之局,却人人关注,都要看看究竟是范东阳棋高一招,还是谢幼度更胜一筹。
行至终局,白子中腹及上角边被符潼黑子冲杀的丢盔卸甲般七零八落,范东阳正要推秤认输。符潼却率先站起出言道:“先生棋艺精湛,阿羯多有不及,若非终盘时苦思许久,扳回劣势,恐在范师面前丢丑而不自知。此局便以和局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范东阳捻须微笑道:“围棋九品,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我观阿羯布局,能知你胸中丘壑万丈,乃当世之豪,已达入神之界,假以时日,老夫也非阿羯敌手。”
符潼躬身恭敬回道:“幼时尝听家父说范伯父与左思玄为当世国手,推崇备至,阿羯今日能与先生手谈一局,终身受益。”
除去开局之时,符潼突觉焦躁激愤,此时已经与平时无二,淡泊从容,彬彬有礼。除了慕容鸿,在座诸人谁也没有捕捉到,符潼眼中闪过的忧色。
庾道爱眼神清亮,腰肢挺直,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这细绢棋盘,心中也为谢玄担忧。
曹魏时的大儒李康曾作《命运论》,言道:“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谢郎君功高盖世,名扬四海,又俊美多才,孤标傲世,自然是遭人妒忌。他是如此笃定从容,即便中盘之时还在颓势,也不曾轻言放弃。
谢道韫自然也关注棋局,只是分神把庾道爱的神态也都看在眼里,不禁微微而笑,思讨道:“小庾娘子很关心阿羯嘞,若非要从尚主和她之间选择,庾氏倒是阿羯的良配。”
符潼与范东阳携手离开湖心亭,范东阳除去国手身份,还兼领本州大中正,是此次考评的主官之一,自然回正台落座,而符潼则是坐回了刘牢之和羊昙之间。
刘牢之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我观你适才脸色白了又白,额角冷汗直冒,可有不适?”
符潼低声回道:“姚昶来了,前日被他打了一掌,刚才不知怎地,竟犯了头疾,现在已无碍。”
刘牢之闻言瞪向高衡,略有些恼怒的说道:“阿衡为何瞒着不说?!”
高衡急忙辩解道:“郎主不欲副帅担心,吩咐末将雅集之后,再告知。”
符潼安抚地拍了拍刘牢之的手,说道:“道坚,我无事,当日阿衡接我回来,已是夜半,这点小伤,若是在京口时,你我都混不在意,如今入了建康,反倒是小心谨慎起来。是我吩咐他们不叫吵醒你的,莫要错怪了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