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7章 爱骂人的老奶奶(3/3)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刘曹氏的骂街技艺越发纯熟。她不再是一味地嘶吼,而是有了韵律节奏,像是唱戏一般。今天用豫剧的调子,明天用大平调的腔口,后天又变成二夹弦的唱法,把对儿子儿媳的不满编成唱词,骂得有声有色。
村里人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看热闹。每天都有三三两两的人聚在远处,听刘曹氏唱骂。孩子们甚至学会了其中的片段,在路上嬉笑着传唱。
“造孽啊!”村里的老人摇头叹息,“刘家这是造了什么孽,老大惨死,老娘疯癫,剩下的兄弟又不齐心,完了,刘家完了。”
我三岁那年,第一次清楚地记得刘曹氏的模样。那时她已经八十高龄,一头银发蜷曲着,像是泡发的豆芽菜,瘦小的身子佝偻得厉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们刘家老宅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住了四房人。我父亲是长子长孙,已经搬出去分家另过。四爷三爷留在老宅,前后分开。每天我去村口玩耍,都要从四爷刘汉龙家门前经过。
四爷家住在院子南边,屋檐下有一片阴凉地,那是刘曹氏最常待的地方。她总是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破衣烂衫。远远看去,她安静得像尊雕像,可一旦有人靠近,她的骂声就开始了。
“哎哟哟,这不是三孙子吗?过来让老奶瞧瞧。”她朝我招手,我怯生生地走过去。
她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突然唱了起来:“小孙子啊乖乖乖,比你二爷爷强得多!你三四爷爷啊怂包蛋,兄弟死了不敢言!”
四爷从屋里探出头来:“娘,您又瞎唱啥呢?别吓着孩子。”
“我瞎唱?”刘曹氏猛地站起来,指着四爷骂,“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就知道吃吃喝喝!你大哥死得冤,你倒好,偷家里的粮食换肉吃!老婆孩子都不管!”
四爷讪讪地缩回头去:“我这不是活着难受嘛...”
四爷确实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刘汉山死后,刘家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侯马两家把持了生产队的大权,刘家人干活最多,分粮最少。四爷懒得下地干活,整天想着怎么搞点吃的。家里粮食紧张,他就偷偷装一小袋粮食,到邻村换肉吃。
为这事,四奶没少跟他吵架:“你个没良心的!孩子们都饿得面黄肌瘦,你倒好,自己吃肉!”
四爷振振有词:“我吃了肉才有力气干活!你们懂什么!”
但谁都知道,四爷所谓的“干活”就是在村里闲逛,找牌局赌两把。四奶是个神经叨叨的女人,整天神神叨叨的,不是拜这个神就是信那个佛,家里的事根本指望不上。
刘曹氏虽然骂得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知道哪个儿子媳妇对她好,哪个对她虚情假意。她骂遍所有儿孙,唯独不骂大孙子刘麦囤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