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6章 庞媛媛家巧遇侯宽(3/3)
深夜,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房门被极轻、极急地敲响了。
“谁?”他瞬间惊醒,摸到枕边的柴刀柄。
“麦囤,是我,快开门!”是侯宽压得极低、带着惶急的声音。
刘麦囤犹豫一瞬,还是下床开了门。侯宽像条泥鳅一样闪身进来,立刻反手闩上门,额头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汗光。
“侯叔?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刘麦囤冷眼看着他。
侯宽喘着粗气,凑到刘麦囤耳边,声音抖得厉害:“麦囤,白……白天在庞部长那儿,人多眼杂,有些话我没法说!现在告诉你实话,你爹这案子,水太深了!牵扯到的人,你我根本惹不起!连张书记……张书记就是因为沾了边,才被‘上面’弄走的!你再查下去,不光你自己,庞部长,还有……还有更多人,都得被你拖下水!庞部长今天那么说,那是为你好,也是在保你!你懂不懂?”
刘麦囤心中巨震,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张叔叔到底因为什么被带走?我爹的事,怎么就会牵连到他?”
侯宽眼神闪烁,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具体……具体我不能说。反正,这个案子,你碰不得!听叔一句,收手吧!那纽扣……什么纽扣不纽扣的,你千万别再提了!那就是个祸根!” 提到纽扣,他脸色明显一变,声音都变了调。
“祸根?”刘麦囤紧盯着他,“侯叔,那纽扣你认识,对不对?它到底是谁的?怎么会在我爹坟前?”
侯宽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麦囤,你好自为之!千万……千万别再找我了!” 说完,他像逃避什么瘟疫一样,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黑暗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侯宽这漏洞百出的“夜访”和“忠告”,非但没能让刘麦囤退缩,反而像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勺油。他几乎可以肯定,侯宽知道关键内情,而且恐惧至极。那枚纽扣,是钥匙,也是催命符。
第二天天不亮,刘麦囤再次赶往庞媛媛家。他打算堵住她,问个明白。然而,那扇院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新锁。隔壁一位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告诉他:“庞部长啊?天没亮就走了,说是省城闺女病了,去照看段时间,啥时候回来没准信。”
刘麦囤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看着那几株在晨风中摇曳的柿子树,红艳艳的果实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他明白了,这是避而不见。最后一条看似可能的“正道”,也被堵死了。
无奈,他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从县城到村里,几十里路,他走得浑浑噩噩。庞媛媛的回避,侯宽的恐惧,张德祥的失踪,像几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头。父亲的面容,母亲早逝后父子相依为命的点滴,与眼下这举目无亲、步步荆棘的处境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闷痛。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他终于望见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然而,离家越近,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麦囤心里一紧,拔腿跑过去。挤开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他家那两扇破旧的木板门上,被人用猩红刺目的油漆,刷上了四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大字:“汉奸家属”!旁边的土坯院墙上,也贴满了大字报,墨迹淋漓,写满了各种恶毒的污蔑和“揭露”,父亲的名字被反复打上血红的叉。
围观的村民看见他回来,像避瘟神一样纷纷散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怜悯,还有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只有铁匠王老憨,趁人不注意,偷偷蹭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急急说道:“麦囤!昨晚后半夜,来了一伙人,生面孔,骑着车子,动作麻利得很,刷了字贴了报就走……你、你千万当心啊!”
刘麦囤没有哭,也没有喊。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看着那四个猩红的大字,像四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的眼睛,烙在他的心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哗哗作响,像无数声讥笑。
他默默地转身,从井边拎来一桶冰凉刺骨的井水,找来一块破布,浸湿,开始一下一下,用力地擦拭门上的红漆。油漆很新,尚未干透,但异常顽固。他擦得很用力,木头的纹理粗糙地摩擦着他的手掌,很快掌心就火辣辣地疼。红色被水晕开,流淌下来,像一道道血泪,淌过门板,渗进泥土。
每擦一下,他就在心里发一个誓:爹,儿子没用,没能护住您生前身后名。但您看着,这脏水,儿子一寸一寸给您擦掉!这冤屈,儿子一件一件给您洗净!不管是谁,不管他躲在多高的地方,披着什么皮,儿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他揪出来!
夜幕彻底降临,小村陷入黑暗与寂静。刘麦囤点起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将那枚冰冷的铜纽扣、那片染血的碎布、还有从父亲坟前捡到的酒瓶碎片,一一摆在桌上。它们沉默着,在跳跃的火苗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父亲不肯闭上的眼睛,又像是指向无尽黑暗深处的、微弱的路标。
窗外,秋风呼啸着掠过屋顶的茅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旷野中无数冤魂的哭泣与呐喊。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