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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朝曦离烬(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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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也……不剩……”

朝阳越升越高,金光铺了满崖,却照不暖她蜷缩的影子。草垛沙沙作响,像替谁低声应和;远处宫墙隐匿在晨雾深处,再无人替她守门,再无人为她熬姜汤。

只剩风,只剩泪,只剩那一坛还没开封的“忘忧”,如今再无人共饮。

“浮生如梦皆过客,人生何处不飞花。”

玄灵子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山风扬起他零碎的发丝,嘴角那抹笑像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刀口,似笑,却比哭还轻。

“当年你就是在这跟我说的这句话。”他抬手,指尖替她拨开一绺被泪黏在颊边的碎发,声音低得只能让风偷听,“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何模样。”

小青蓦地回眸,泪珠还悬在睫毛上,却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带着鼻音:“当年随口胡诌,你还记得?”

“嗯。”玄灵子点头,目光越过她头顶,望向那轮越升越高的朝阳,金线一样的光落在他瞳孔里,映出深不见底的影,“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都刻在我的骨血里,我会永远记得。”

小青望着他,忽然露出皓齿明眸,像破云而出的月。她猛地探身,双臂一把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青丝与山风一起翻飞。

“记得就好。”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泪,也带着笑,“有你真好。”

朝阳恰在此刻跳脱山脊,金光铺了满崖。草垛沙沙作响,像替他们鼓掌;远处雷峰塔的残影被拉得老长,像一根沉默的桅杆,替他们守住最后一点人间。

玄灵子探手入甲,紫金护胸片“叮”地一声轻响,铜壶被他勾在指间。壶身旧痕纵横,却洗得锃亮,一汪晨光落在“忘忧”二字上,像二十年前那坛头酒,仍泛着最初的清冽。他微一倾腕,壶嘴在空中划出个潇洒的弧,似笑非笑地挑眉——

“此情此景,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共饮三杯?”

腔调拿捏得与当年分毫不差,连尾音那点吊儿郎当的钩子都健在。

小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旧腔”唬得愣了半瞬,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噗”地破涕为笑。她一把夺过酒壶,掌心在壶底拍了记脆响,挑眉答得一如往昔——

“有何可惧!”

“砰”——软木塞被她用齿尖咬开,一缕酒香瞬间蹿出,像白雾滚过崖顶。小青微抬下颌,壶嘴离唇半寸,清冽的酒线直泻入口;喉结轻滚,辛辣先灼舌,再烧心,却烧得她眼眶愈发透亮。一口罢,她抬手背随意一抹,唇畔水色与酒色混作一片,连带把未干的泪痕也一并拭去,这才将壶递回给他,指尖泛白——

“幸好还有你。”她声音发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昨夜你自裁于崖顶,我真以为……你也死了。若连你都走了,我——”

话音到此猛地收住,像被什么锋利之物割断。她深吸一口气,把余下的后怕咽回肚里,只留下一个比哭还浅的笑。

玄灵子接壶,指尖与她短暂相触,却凉得吓人。他仰头便灌,酒液入口,喉结急促滑动,仿佛要借这股烈意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暗潮。可第二口还未咽下,他眼底已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水光。忙垂首,让乱发遮住眸色,顺势席地而坐——紫金甲片磕在碎石上,“锵”一声脆响,像替谁敲了记丧钟。他曲起一膝,手臂无力地搭在上面,指节因用力而泛青,掌心的酒壶却握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能把他钉在人间的桩。

山风掠过,吹不散他眉间那道纵深的刻痕。朝阳越升越高,金光铺了满崖,却照不亮他低垂的睫毛——那里藏着一片不肯示人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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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抢酒!”

小青一把夺过酒壶,仰首便灌。喉结轻滚,烈酒顺着脖颈滑入,像一条火线直烧心底。她喝得又急又凶,仿佛要把所有未落的泪、未咽的血,一并冲进肚里。

“咕咚——咕咚——”

壶身渐轻,酒液渐少,最后几滴落在她舌尖,辣得她眯起眼,却笑出声来:“好酒!”

她抬袖胡乱抹唇,袖口沾了酒,也沾了泪,“历阳回来跟姐夫对饮那一回后……再没这般痛快过。真想一醉方休,把那些事——通通忘掉!”

话音落下,她“砰”地把空壶搁在崖石,忽然转身。

酒意上涌,双颊飞霞,带着微醺的酒气,她整个人凑到玄灵子面前,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山风掠过,吹不散她滚烫的呼吸,也吹不乱她眼底那一点倔强的光。

“我们离开这里。”

她声音低而急,像怕惊动山风,又像怕惊碎自己的梦,“带着姐姐去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隐居,避世,再不踏人间半步。”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指尖点在自己胸口,“我不会洗衣,也不会做饭,更不会像姐姐那样相夫教子——我就想平平淡淡。你修你的道,我练我的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再不管外界血雨腥风。”

说罢,她像卸下千年重担,双手枕到脑后,仰面躺倒在崖顶。青丝铺散,沾了草屑,也沾了晨露。

眼帘合拢前,她最后望了一眼渐渐刺目的朝阳,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也不问世事……不回人间……活个千年……万年……永远不回来……”

风掠过,草垛沙沙,空酒壶在石上微微摇晃。

玄灵子跪坐一旁,垂眸看她。酒气混着青草味,钻进他鼻腔,也钻进他心底。他伸手,想替她拂去鬓边一片枯叶,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只怕这一碰,梦就醒了。

崖顶的风带着夜雨残留的凉,一缕一缕掠过草垛,发出极轻的“沙沙”,像谁替谁掖好被角。小青仰面躺着,眉心仍蹙着未展的锋棱,却在晨风第三次拂过时,终于沉沉跌进梦里。唇瓣微张,气息带着酒香与哽咽,轻轻漏出两个含糊的字——

“相公……”

玄灵子跪在旁侧,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直到她呼吸匀长,他才卸下肩头的披风——紫金为底,雷纹暗绣,一离身便失去法力的庇护,只剩一层单薄的温度。他抖开披风,小心覆到她身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披风边缘尚未落定,一滴泪已抢先坠下,落在她颊边,碎成极细的晶亮;晨光一照,那滴泪便像一粒小小的星子,在她酒晕未褪的脸上泛起微澜。

小青嘴角轻轻抽动,似在梦里回应,却未醒。玄灵子仓皇抬手,用指腹去蘸那滴泪,却越蘸越湿——更多的泪涌出眼眶,滚过鼻梁,砸在她发边的草叶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被碾碎般的呜咽,像被雷火劈中的兽,疼得浑身颤栗,却发不出一声完整的嚎啕。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神也会哭,原来神的泪这样烫,几乎要把崖石灼出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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