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夏末微澜(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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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尾巴带着最后的燥热舔舐着洛阳城。大将军府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勉强维持着书房的适宜,却驱不散司马懿眉宇间那层凝而不散的思虑。
司马昭将一份刚刚誊抄好的名录轻轻放在父亲案头,低声道:“父亲,颍川陈氏在北地的主要产业、田庄、铺面及可查的关联家族,已初步厘清。另有十七名与陈家过往甚密、或有姻亲、门生关系的官员、士人名录在此。按父亲吩咐,罪名已大致拟就,多为‘附逆不轨’、‘侵占民田’、‘亏空库帛’等,证据……正在加紧搜集补全。”
司马懿没有立刻去看名录,手指在光洁的案几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陈珪老儿现在何处?”
“已随文聘水军船只抵达江夏南部,据报被陈砥接入荆西安置,具体地点不明。但其家眷分散先行者,亦有部分抵达。”司马昭答道,“陈家留在北地的,主要是旁支远亲、部分仆役、以及大量无法立刻变现的田产屋舍。其核心财富,尤其是历年积攒的金玉、钱帛、古籍珍玩,恐怕已随陈珪或通过其他渠道转移大半。”
“预料之中。”司马懿并无意外之色,“陈珪若连这点后路都不留,也不配执掌颍川陈氏数十年。我们能留下的,是‘名’与‘地’。名,是叛逆之名;地,是故土基业。这就够了。”
他终于拿起那份名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一个个或显赫或陌生的名字,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颍川陈氏这棵大树,根深叶茂,岂是一刀能斩断的?我们此番,要做的不是斩断,而是‘修剪’。剪掉那些伸得太远、长得太歪的枝桠,留下主干和听话的旁支,再嫁接上我们的人。陈氏这块招牌,在颍川、在中原士林,还是有些分量的。”
司马昭若有所悟:“父亲的意思是……不赶尽杀绝,而是分化、收编,将陈氏剩余的势力,化为我用?”
“不错。”司马懿放下名录,“立刻动手,按名单抓人抄家,声势不妨闹大些,让所有人都看到‘附逆’的下场。但对于那些罪行较轻、或者只是沾亲带故、且态度恭顺愿意悔改的,可以网开一面,甚至酌情‘保全’其部分家业。记住,抓人抄家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人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更要让那些还在摇摆观望的世家看清楚,与司马氏作对,陈氏就是前车之鉴;但若肯低头合作,既往不咎,甚至还能分一杯羹。”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氏留下的田产,大部分收归官有,但可以拿出一小部分,分赏给此次‘剿逆有功’的将士和地方上积极配合的豪强。至于那些空出来的官职……正是我们通过‘特科’选拔的寒门士子,以及忠心可靠的新进官员,填补进去的好机会。”
司马昭眼睛一亮,由衷赞道:“父亲此计,一举数得!既严惩了叛逆,震慑了人心,又安插了自己人,收买了地方,还将陈氏的残余价值榨取殆尽。儿臣佩服!”
“这只是开始。”司马懿目光幽远,“经此一事,中原士族必然人人自危,内部也会分化。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分化和恐惧,加快‘特科’士子的任用,让他们在地方上扎根,逐步替换掉那些盘根错节、心思难测的旧势力。同时,对于愿意合作的世家大族,也要给予适当的利益和尊重,分化拉拢,不能一味打压。这其中的分寸,你要仔细体会,把握好。”
“儿臣谨记。”司马昭躬身应道,又想起一事,“父亲,宫中那边,皇帝近日似乎安静了许多,除了偶尔去华林园‘散心’,多在显阳殿读书,与黄皓等人密谈的时间也少了。太医署那边报,皇帝仍称眠浅惊悸,需静养。是否……他知难而退了?”
司马懿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曹叡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的安静,或许只是在等待,或者……已经有了方向,正在暗中准备。华林园……他若真对那里念念不忘,便由他去。只要他还在洛阳,还在我们眼皮底下,翻不出天去。不过,宫禁守卫,尤其是华林园一带,可以借‘保护圣驾’之名,再加强一些。他若真想做什么,迟早会露出马脚。”
他挥了挥手,示意司马昭可以退下处理陈氏事宜。书房重归寂静,只有冰鉴融化滴水的细微声响。司马懿独坐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手指从洛阳滑到荆北,又从荆北滑到陇右,最后停留在邺城。
陈砥在荆北站稳了脚跟,姜维在陇右舔舐伤口,曹纂在邺城看似安分……各方势力都在这夏末的余热中,或明或暗地调整、积蓄、博弈。表面平静的湖水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秋霜降时,方知百草凋。”司马懿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凛冽,“就让这夏日最后的喧嚣,再持续片刻吧。待秋风起时,该清扫的,总要清扫干净。”
他提起笔,开始批复各地送来的例行公文,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决定无数家族命运、影响中原格局的谋划,不过是日常琐事中的一桩。权力巅峰的冷酷与从容,在这位老人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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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县军府内,气氛肃穆而凝重。苏飞手臂缠着绷带,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苍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正向陈砥详细汇报那夜接应与突围的每一个细节。
“……末将无能,未能护得陈家诸位周全,折损了三十七名弟兄,请将军降罪!”苏飞单膝跪地,声音沉痛。
陈砥快步上前,双手将苏飞扶起,沉声道:“飞将军何罪之有?若非将军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又得文聘将军及时策应,此番恐已全军覆没,陈公亦难幸免。将军与麾下将士,皆是有功之臣!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其家眷由官府奉养。受伤者,全力医治,不得有误!”
他语气诚挚,目光扫过堂下其他几位参与了行动的将校,见人人带伤,神情疲惫却坚毅,心中亦是感慨与痛惜并存。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百战精锐,折损任何一个,都令他心痛。
“陈公及幸存族人,可已安顿妥当?”陈砥问一旁的马谡。
马谡点头:“已在夷陵西南一处隐秘山庄安顿,周夫人亲自安排了人手照料,一应物资供应皆从优,且加强了外围警戒。陈公虽受惊吓,但身体无大碍,只是对折损的族人与护卫,深感悲痛与愧疚,数次向属下表示,愿倾其所有,补偿阵亡将士家眷。”
陈砥叹了口气:“陈公高义。补偿之事,稍后再议。眼下要紧的是善后与防备。”他看向苏飞,“魏军此番设伏,显然是早有预谋。周武虽未得全功,但必不甘心。边境一带,尤其是江夏北部,需加倍警惕。飞将军伤势未愈,暂且留在编县休养,防务暂由辅匡将军接手。石敢的斥候队,要继续扩大侦察范围,密切监视魏军动向,尤其是江夏魏军与洛阳之间的信使往来。”
“诺!”苏飞、马谡及在场将校齐声应命。
“另外,”陈砥沉吟道,“经此一事,司马懿必不会善罢甘休。中原其他家族,恐将人人自危。我们与‘涧’组织的联络要更加隐秘,对中原的渗透支持策略,也需重新评估。幼常,你拟一份详细的报告,将此次接应行动的得失、中原局势的新变化、以及后续策略建议,呈报宛城赵牧州与建业庞令君、徐中书。”
“属下明白。”马谡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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