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一线微明(1/3)
---
夜色如墨,吞噬了汝南北部最后一点天光。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地上枯黄的败叶,打着旋儿扑向仓惶奔逃的身影。
曹叡感觉自己快要死了。不是被追兵杀死,而是在这无穷无尽的、榨干最后一丝体力的奔逃中活活累死。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火辣的疼痛。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随着甲和乙的拖拽向前迈动。脚底包裹的麻布早已被血水和泥泞浸透,每一下踩在地上,都传来钻心蚀骨的钝痛。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额发间结成细碎的冰碴。
身后的追兵并未甩脱。虽然甲和乙处理了第一处遭遇战的大部分痕迹,但五名士兵的死亡,尤其是其中一名士兵临死前那声短促的喊叫,终究引来了更多的注意。他们刚离开土路不到半个时辰,后方就传来了清晰的犬吠和马蹄声!这一次,不止一队人!
“该死!他们把猎犬调过来了!” 乙一边搀扶着曹叡,一边回头瞥了一眼黑暗深处闪烁的火把光芒,声音带着罕见的焦躁。猎犬的嗅觉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会减弱,但依然比人眼和人耳更致命。
甲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辨明方向,不再追求完全隐蔽,而是选择了一条坡度较缓、植被相对稀疏的山脊线,尽可能快地拉开直线距离。他知道,在猎犬面前,单纯的隐藏已经意义不大,必须依靠速度和复杂地形来消耗犬只的体力,寻找机会摆脱,或者……制造新的混乱。
“陛下,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座矮山,下面有一条季节性河谷,现在是枯水期,但河床里乱石很多,能干扰猎犬的嗅觉!” 甲的声音在风中传来,依旧稳定,却透着一丝紧绷。
曹叡已经说不出话,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意识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晃动重叠。他咬着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黄皓用命换来的机会,父皇留下的最后生路,决不能断送在自己脚下!
三人跌跌撞撞冲下山脊,果然看见一条蜿蜒的、布满卵石和枯草的干涸河床。甲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曹叡被乙几乎是半抱着带下陡坡,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冰冷的卵石上,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
“陛下!” 乙低呼一声,想要扶他。
“没事……走!” 曹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挣扎着爬起来,不顾疼痛,踉跄着跟上甲的步伐。鲜血从擦破的袖口和裤腿渗出,在粗布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们在乱石嶙峋的河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刻意踩踏水洼和淤泥,试图用复杂的气味和水汽干扰猎犬。犬吠声似乎被河床的曲折和风声干扰,听起来忽远忽近,但火把的光芒却始终如同附骨之蛆,在身后山脊上移动,并未被甩开太远。
跑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河床拐弯处,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像是废弃村落遗址的轮廓,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巨兽骸骨。
“进去!找地方藏身,或制造障碍!” 甲当机立断。
三人冲进废墟。这里似乎曾是一个小规模的聚落,不知毁于战火还是废弃,只剩下半截土墙、倾倒的屋架和丛生的荒草。甲迅速扫视,指向一处相对完整、背靠断崖的破屋:“那里!乙,带陛下进去!我去引开他们!”
“首领!” 乙急道。
“执行命令!” 甲低喝,语气不容置疑。他将身上的行囊甩给乙,“里面有最后一点火药和火折子,必要时用!我往东边制造动静,你们寻机向南,记住,往汝南腹地走,越混乱的地方越安全!若有机会……可以尝试接触‘袁’字相关的势力,但务必谨慎!” 说完,他不等回应,身形一闪,已如同鬼魅般没入废墟另一侧的黑暗,很快,东边远处传来了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石块滚动的声音。
乙不再犹豫,搀着曹叡迅速躲进那处破屋。屋内空空荡荡,布满蛛网和灰尘,但至少有三面墙还算完整,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夜空。乙将曹叡安置在最里面的角落,用残存的茅草和破木板稍稍遮掩,自己则伏在门边破损的窗洞后,短刃在手,屏息凝神。
曹叡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看着乙紧绷的背影,又望向屋顶破洞外那片冰冷的星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甲孤身去引开追兵,生死难料。自己和乙躲在这废墟中,又能支撑多久?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犬吠声和脚步声果然被东边的动静吸引过去一部分,但仍有部分在废墟外围逡巡。火光晃动,人声嘈杂。
“仔细搜!脚印到河边就乱了,肯定就在这附近!”
“头儿,东边有动静!”
“分一队人去东边!其他人,把这破村子给我翻过来!将军有令,格杀勿论!找到尸体也有重赏!”
格杀勿论!曹叡浑身一颤。司马昭果然彻底撕破脸了!他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乙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外面的搜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墙壁缝隙晃动。有脚步声踏入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
“这破屋,看看!”
两名魏兵端着长矛,小心翼翼地走近破屋。乙的肌肉绷紧,眼中杀机隐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东边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紧接着是耀眼的火光一闪而逝!随即,便是惊马嘶鸣、人的惊呼和惨叫!
“是火药!东边出事了!”
“快!过去支援!”
废墟内外的魏兵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呼啸着向东边涌去。就连靠近破屋的两名士兵也犹豫了一下,对视一眼,转身朝爆炸方向跑去。
机会!
乙没有丝毫迟疑,低声道:“陛下,走!” 他一把搀起曹叡,从破屋后方一个早已看好的缺口钻出,沿着断崖阴影,向着与爆炸声相反的南方,发足狂奔!
他们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借着夜色的掩护和远处混乱的声响,拼尽全力向南逃窜。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火光和喧嚣彻底被夜幕和山峦吞没,直到肺里的空气再次耗尽,两人才在一处茂密的荆棘丛后瘫软下来,剧烈喘息。
曹叡瘫倒在地,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爆炸声……是甲吗?他用最后的手段,为自己和乙争取了这宝贵的逃生空隙?他现在……还活着吗?
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和更深重绝望的情绪,扼住了他的喉咙。
乙的情况稍好,但也疲惫不堪。他警惕地听了听四周,只有风声和虫鸣。他拿出水囊,先递给曹叡:“陛下,喝点水。”
曹叡勉强接过,小口啜饮着冰冷的液体,感觉喉咙的灼烧感稍缓。他看向乙,声音嘶哑:“甲他……”
“首领经验丰富,或有脱身之法。” 乙打断他,语气坚定,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未能完全掩藏,“当务之急,是继续南下。首领最后说……往汝南腹地,越混乱越好,还提到……‘袁’字相关的势力。”
“袁?” 曹叡精神一振,在记忆中搜索。汝南……袁氏?豫州汝南,确是袁氏故里之一。但自袁绍、袁术败亡后,袁氏早已凋零。难道还有遗族在汝南保有势力?父皇的“暗桩”,与此有关?
“汝南郡内,确有一豪强姓袁,名声不小。” 乙低声道,他虽长期潜伏,但对各地重要人物亦有了解,“名叫袁亮,据说是袁术远支,在汝南南部颇有势力,聚族而居,筑有坞堡,拥私兵部曲,连郡守有时也要让他三分。传闻此人……与洛阳若即若离,对司马氏并非全然恭顺。”
袁亮!曹叡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在地方拥有实力、且可能对司马氏不满的豪强……这或许,是茫茫黑暗中的一丝微光?但甲也说了,“务必谨慎”。地方豪强,首重自身利益,岂会轻易为了一个落难天子,去对抗如日中天的司马懿?
然而,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疲力竭,补给将尽。寻找一个可能的、暂且栖身的缝隙,成了当下唯一理性的选择。
“你知道如何去寻那袁亮?” 曹叡问。
乙摇头:“只知大概在汝南郡安城、弋阳一带,具体位置,需沿途打听。但贸然打听,极易暴露。” 他眉头紧锁,“且我等身份敏感,那袁亮是否可靠,实属未知。或许……可先设法潜入其势力范围边缘,观察形势,再做定夺。”
也只能如此了。曹叡疲惫地点点头。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两人再次起身,辨明方向,朝着南方那未知的、可能隐藏着一线生机也可能通向更大陷阱的汝南腹地,继续这亡命之途。
夜色更深,寒风更冽。而东边那声爆炸的火光,早已熄灭,只余下无尽的黑暗,与潜伏在黑暗中的、愈发狰狞的杀机。
武耀九年,正月十二,辰时(上午七点)。
建业,吴公府邸,凌云阁。
此处是陈暮日常处理机要、接见心腹重臣之所,位于府邸深处,地势略高,可远眺宫城外粼粼江水。阁内陈设简朴大气,多以深色檀木为主,书案宽阔,堆满了各地呈报的文书舆图。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和小旗,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兵力部署及重要关隘。
陈暮(字明远)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沉静地掠过洛阳、邺城、长安,又扫过自己控制的江东、荆楚、淮南。他今年五十有一,两鬓已见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因常年戎马和操劳而略显清癯,线条刚硬,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偶尔掠过精光,显露出历经沧桑沉淀下的智慧与不容置疑的威仪。他穿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锦袍,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阁门被轻轻推开,尚书令庞统(字士元)与中书令徐庶(字元直)联袂而入。两人皆着官服,神色凝重。
“主公。” 庞统与徐庶躬身行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